程家畢竟是臨江數一數二的富商,最不缺的就是錢。程恭在該計較的時候絕不鬆口,但在江府面子工程上卻捨得花錢,更是在附近反覆走動,看誰家用的匠人手藝最好,探聽一番,想盡辦法也將人請來。
作為程家幾十年的大管家,他行事風格隨了老爺夫人的性子,待人厚道,做事爽利,但也學到了對“權勢”的迷信。
因為“迷信”權勢,程老爺程夫人同意獨女遠嫁。
也因為“迷信”權勢,程恭篤信相府處處要用最好的才夠體面。普通的金銀裝點是俗氣了些,那就將珠蚌磨碎了做素白,青石為黛,硃砂紫草,金粉石綠,樑上描流動的雲氣,神禽與卷草,日光下偶有金色閃過。
濯芳園裡,花匠正忙著往池塘移植新荷,橫儀苑中也新鋪了蕙草蘅蕪。
一番修繕下來,是處處顯貴,卻不露白。但這些幹活的匠人們對自己的活計心中有數,隱約猜著這舊相府是要重新熱鬧起來了,於是察言觀色,都願意結個善緣。
朱成問程望江方才是不是給那火瘋子施飯去了。
附近行走的或多或少都見過或聽說過這瘋人。去年某一日忽然出現在巷中,形若無狀,舉止瘋癲,乍一見便驚了行人一跳。
嚇得人多了,捱了幾回揍,那人便老實了許多,曉得避開行人了。
日子久了大家也就習慣了附近巷中有這麼一個瘋子。後來不知從何處傳出謠言,說這人與禁軍有關係,口口聲聲說這人穿的是禁軍的服制,但那時那人身上衣裳早破爛不堪,扯了別戶不要的布衣裹在身上禦寒,哪裡看得出半分禁軍服飾的影子。
又有人說起東和裡那場火,燒盡了宅院,裡邊人卻沒了蹤影。
那戶人家春日裡老人去了,家中就剩他們年過半百尚未娶妻的獨子。那人年輕時曾服役軍中,只是家境尋常,也不曾立功,服役一年也就回來了。回來後一直也沒甚營生,守著祖宅過日子。
家中也曾替他說親。頭一回,臨近婚期女方父親忽然病逝,女家守喪,婚事就此擱下。第二回,婚事明明已經說定,忽地有更好的男子求親,女方家見對方家產豐厚,便退了他的親事。最後一回時他年紀已經大了,對方是個寡婦,不嫌棄他的人,臨門一腳問得他的生辰,找人一算說八字不合,不嫌棄人但嫌棄八字,婚事便又黃了。
次次因緣際會未能成婚,最終年近六十猶未有妻,父母老去後家中就剩個自己。某日見街上婚車嫁娶,受了刺激,回家後恍惚又打翻燈油,一場火起,祖宅燒了個乾淨,鄰家趕來滅火,火滅了卻沒找到那人蹤跡。
有些人說城東的瘋人就是他,說他沒被燒死,但自那夜後神智錯亂,瘋瘋癲癲流落街頭。他們叫他“火瘋子”。
也有人非說這瘋人是犯了軍法,逃出營來的禁軍,後來瘋了反倒逃過了追捕。
當然,這些都只是坊間傳聞,說得再繪聲繪色也得不到考證。那瘋人蓬頭垢面,衣衫破爛,莫說年紀,乍一看連男女都都難以分辨,不知來歷,無有去處。
朱成是土生土長的雍都人,心中更偏向那瘋人是“火瘋子。”
於是他兩三句說了“火瘋子”名字的來頭,提醒程望江道:“程小哥,你與你大父心善,但還是要當心那瘋人,他連自家都燒了,瘋瘋癲癲的,誰知道還能做出什麼來。”
附近人一邊看他可憐,隔三差五給些吃食,一邊又防備著他,驅趕不讓他靠近宅院。年前一場大雪紛紛揚揚,有人見到他蜷縮在深巷中瑟瑟發抖,於是大家認定他活不過冬日。
誰知道命硬,竟是又活到了今年。
朱成的提醒程望江聽進心裡,點頭稱謝,想著一會兒見到大父要把這提醒說了。
府外不知府內事。就在那瘋人回到小巷啃那半張麥餅的時候,城外的鼓聲又響了起來。
今日的戰鼓與往日不同,是一陣緊過一陣,一聲響過一聲。他緊埋著頭,手中拽著餅,拼命往嘴裡塞,仔細聽,卻聽見他滿口的餅面間嗚咽作響。
“嗚——”
“嗚嗚……”
他口中盡是讓人聽不明白的字眼,忽地他往巷盡頭去,那裡石板下有著道縫隙,縫隙下連線著半截廢棄乾涸的溝渠,渠底積著泥灰,那瘋人伏低身子,手腳並用地爬了進去。這幾日京城中都知道陸擎鋒回來了,市井間傳得沸沸揚揚,說有人想逃出城去,就算被禁軍放行,也被陸擎鋒的前鋒將軍截住,一個也沒能逃脫。
只還有一人不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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