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如今東隴田間地頭,乃至城中巷口,處處可見木柴,道道可聞蝗腥。”
“飛蝗既成群而起,遷徙無定,已非東隴一郡之力所能治。東隴唯盡力保住剩餘莊稼,懇請朝廷遣人前來相助,愈快愈好。”
“愚自知此奏越級,違反法制,然為郡中百姓,為天下民生計,縱因此免官降秩,愚亦無悔。唯請朝廷速遣使臣,救救東隴。”
在韓類,褚勻二人閱覽奏章期間,周守卿與江百青對視一眼,又雙雙垂下眼去。
如今東邊十六州三省政務已理,卻仍有西北,西南各處待治。這兩月來眾人已是片刻不敢耽擱,卻還是出了西寧蝗災。
東隴郡令此奏章,明裡暗裡說了三件事。一是蝗災待救,刻不容緩,二是西寧治災無方,瞞報成性,三是州中有人隻手遮天,底下人上報災情也能被“降秩免官”。
褚勻閱完,將奏章還給柳衡。
與韓類對視一眼,褚勻問道:“東隴此事,大將軍是否已知情?”
柳衡將奏章接過,回道:“尚未,某方見到此奏章,便請二位大人前來相商,”又接著問道,“二位大人認為如何?”
韓類無話。
褚勻嘆氣,道:“飛蝗重防,一旦發現蝗卵,便應翻土挖掘卵塊。若疏忽大意,讓蝗卵孵化了,蝗蝻尚未生翅,也還有治。然如今蝗群既成,已有毒性,雞鴨多食也會中毒。既有遮天蔽日之勢,單是張網火燒,已無濟於事。”
“如今之計,唯有搶收。然西寧種的是春麥,此時怕是尚未完全成熟。”
蠟熟的小麥尚未完全變硬,割下後要儘快晾曬乾燥,去除水分,否則極易發熱黴變。但蝗蟲有翅膀,曬在院子裡跟與留在田地裡沒什麼兩樣,都會被糟蹋。
柳衡道:“褚大人所說有理,那就即刻加派人手到西寧及附近州郡進行搶收,沿蝗群所經之處設網捕殺,趁其落地之時盡力滅蝗。”
褚勻連連點頭,繼續說:“還得開州倉,救濟災民,以免流民四散,擾及周邊州郡安定。”
江百青與周守卿有一想法,輕聲問:“飛蝗成蟲雞鴨多食有毒,能否從周邊州郡借些家禽前來分食,以減輕蝗患?”
褚勻點頭:“未嘗不可。只是這“借”,“還“都不是易事。”
借?如何借?人家憑什麼借你?借來了,又如何歸還?何時歸還?每一處借來多少雞,多少鴨,登記,調運,借與還之間需投入許多精力。
周守卿站了出來:“我願向大將軍自薦前往,為西寧滅蝗。”
褚勻與周守卿的二哥周守為同朝為官。周守為性子直爽,褚勻對他頗有好感,因著這層交情,對周守卿的初印象也不差。他不反對周守卿去滅蝗,只是去西寧這一路,必不太平,先前孫伯弘都在那狠狠栽了跟頭,周守卿能應付得了嗎?
柳衡面上仍是那副處變不驚的溫和笑意。褚勻轉頭去看韓類。
片刻後,自開始就未發言的韓類終於說話:“既要滅蝗,便要連地底的卵也翻出來。斬草除根。”
他看向周守卿,道:“蝗群成災,若不能斬草除根,便輪到你我被啃食殆盡。”
周守卿行一禮:“下官聽令。”
六月十九日,御史大夫韓類與新任尚書僕射周守卿領大將軍陸擎鋒之令,前往西寧滅蝗。
太常少卿李懷奉上峰太常卿東方汲之命,日日在城外等秋穗成熟。附近農人已經認得他,知道他要秋穗,有大方的農人要贈他兩支,他卻連連擺手,說一定要完全成熟的。
農人見他著急,昨日甚至有人見他蹲在田邊與稻穗說話,給他建議:“那還要七八日呢,你要著急你到南邊澧陽郡去,那邊天熱,早稻已經在收了。”
日頭下李懷熱得滿頭大汗,看著田間農人打著赤腳,戴著草帽光著上身,心中羨慕不已,卻還是強撐著士大夫的風度,連衣袖都沒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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