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楚國呆了十年的杜如晦聽懂了。
杜先生,額吉喊我回家咧。
楚軍粗鄙蠻橫,慣以劫掠為生,所過之處,燒殺劫掠,無惡不作。可成了俘虜之後,卻也老老實實服役,縱使渴得昏厥,也不曾摘下一顆果子。
忽地,一個梨落在乞達身旁。他側頭盯著那梨,那雙原本渙散的眼睛一點點聚攏,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。
雪山上瀕死的餓狼,鼻翼輕輕翕動一下,嗅到了獵物的氣息,飢餓與求生的力量使乏力的軀體爆發出最後的蠻力,佝僂著身軀爬起來撕咬獵物。
這幅求生的渴望,與侵盜時的貪婪重疊。死在杜如晦手中的楚人不計其數,他也曾無數次眼見楚人貪婪的模樣。
他心中默唸二字:‘教化’。
人能被教化,豺狼可以嗎?
乞達甦醒了過來,他翻過了身子,半伏半趴在地上,梨果就在跟前,他卻不敢撿,怕這是什麼新的試探,他真撿了就是人頭落地。
他低著頭,眼睛卻悄悄翻了上去,眼白盡露。他用這野獸一樣的姿態偷偷看向杜如晦,等一句赦免。
然而杜如晦並未說話,甚至再未多看他一眼。
一邊偷瞄杜如晦離去的背影,乞達一邊低下頭去,輕輕去嗅地上的果子。
果皮散發的青澀香氣使他心中的畏懼稍退。於是他想:‘我本就要死了,又怕什麼呢?’
死前可以吃一隻多汁的梨,又有什麼不可呢?
他終究撿了起來,囫圇往嘴裡塞。
直到他將梨核都吞嚥乾淨了,也沒人來將他的頭砍下。
六月二十二日,
朔州眾人看著歸雲來信神色各異。
北楚自古以來逐水草而居,賴牧養為生,這幾年雖也開荒耕種,卻終究不足以抵擋今年的旱情。偏偏歸雲安寧又被雍國奪回,原本一季一回的馬匹集市隨之取消,北楚不僅失了售賣馬匹所得的錢財,連與雍國南邊往來置物的便利也一併斷絕。
旱災當前,財路又斷,北楚內外交困,楚烈於半月之前再次召集兵馬,率軍南下,直奔歸雲而來。
自從得知楚軍的動向,陸擎鋒便已經下令調動北疆兵馬。如今楚烈手下不過三萬人,有安寧朔州等地的兵馬支援,歸雲一方足有六萬人,無論兵力還是局勢,北楚都不足為懼。
可歸雲信中卻說,為了防止城裡的楚人和楚軍裡應外合,在楚軍到達之前,歸雲會先處置城中的楚國俘虜。
王子仲拿著信,反覆看了好幾遍。他到底年紀還輕,心裡雖然已經有了猜測,卻始終不敢確定,只得問身旁的張鐵軍二人:“這處置……是怎麼個處置法?”
張鐵軍眉間隆起,一時沉默,沒有作答。
從渚州趕往歸雲,過境朔州的曾飛坐在椅子上回王子仲:“……或許,是如長平那般……”
王子仲執信的手一顫,張了張嘴,半晌才道:“杜如晦他瘋了嗎!”
他看向張鐵軍與曾飛:“之前你們勸我收留降俘,說楚人既已投降,收留下來便有勞役。”
“張將軍你當時說,若朔州安寧無法留置降虜,杜如晦便要一把火將人全燒了。朔州當時掘渠,田間河堤也確實缺乏人手,我這才同意留置五千人在朔州。如今他杜如晦要將歸雲降虜處置了,朔州,安寧的楚人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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