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繼續理貨，但手還是微微抖著。
接下來的兩天，唐美玲又跟人吵了兩次。
一次是一個老顧客來買醬油的時候順嘴提了一句“聽說你家閨女跟楊林分了”，唐美玲說“分了，和平分手”，那人說“那還挺可惜的，楊家條件多好啊”，唐美玲把醬油瓶擱在櫃檯上：“條件好就一定要嫁嗎？我閨女又不是嫁不出去。”
還有一次是隔壁店的老闆娘來串門，說“現在外面傳得可難聽了，你可得管管”，唐美玲說“我管不了別人的嘴，但我能管我自己的嘴，我閨女我瞭解”。
她每次吵完都會站在超市門口緩一會兒，有時候看著門口那棵梧桐樹發一會兒呆，有時候數一下門口路過的行人。
她總覺得那些傳言都是從看不見的地方滲進來的，她也找不到源頭，只能在那些傳言的碎片經過她面前時把它們擋回去，不讓它們繼續流到下一個人耳朵裡。
但那些話還是不斷地從四面八方湧過來，彷彿整個小縣城的閒言碎語都在同一口鍋裡緩慢地煮沸，把一件本來很簡單的事情熬成了一鍋稠稠的湯。
魏芳是第四天來超市的。
她一進門就看到唐美玲坐在收銀臺後面，手裡攥著一塊抹布但沒有在擦什麼東西。
唐美玲看到她進來的時候先是扯了一下嘴角，那個弧度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也不長，像是一個她試著戴上去但覺得不合適就又摘下來的表情：“你來了。”
“我怎麼聽人說你這兩天跟人吵架了？”魏芳走到收銀臺旁邊，自己拉了一張凳子坐下來，“為了蕊蕊的事？”
“她們在外面亂說，說我閨女嫌棄楊林，說我閨女飄了。我聽著能不氣嗎？她一個人在魔都打拼那麼不容易，回了家還要被人編排。”唐美玲越說越快，聲音也比剛才高了一些，“你不知道她們說的有多難聽。什麼‘紅了就飄了’、‘看不上人家’、‘以前沒紅的時候怎麼不分’——她們知道什麼？她們什麼都不知道就張嘴亂說！”
“行了行了，你別激動。”魏芳伸手按了按她的手背，“那些人就是閒的，你別往心裡去。”
“我怎麼能不往心裡去？那是我閨女！”唐美玲的聲音高了，手指攥著那塊抹布攥得指節發白，她站起來的時候眼前忽然黑了一下，她扶了一下收銀臺的邊沿，又站了一瞬間才穩住自己，“我閨女在魔都那麼辛苦，前幾年那麼難的時候也沒跟家裡說一句苦。現在好不容易日子好過一點了，她們就在背後說這種話——”
魏芳站起來扶住她的手臂：“老唐，你坐下來，先坐下來。”
唐美玲慢慢坐回椅子上，但她的呼吸比剛才急促了，臉色也變了。
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，魏芳已經轉身去倒了杯水遞到她手裡，她接過去的時候手還在抖，端起來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之後她靠著椅背閉上了眼，過了好久呼吸才慢慢平下來一些。
魏芳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沒說話，等她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，才低聲說了一句：“要不我跟你去醫院看看？”
“不用，歇會兒就好了。”
“你就別犟了，剛才你那個臉色白得嚇人。”
魏芳去叫了李虎，李虎從超市後面的倉庫跑出來的時候外套還沒穿好，他看到唐美玲坐在收銀臺後面臉色發白的樣子，二話沒說就去發動了車。
唐美玲被扶上車的時候還在說“不用去醫院”，但她說話的聲音已經比平時弱了很多。
急診室的燈亮著，魏芳和李虎坐在走廊的長椅上，李虎低著頭一直盯著地板看，魏芳則看著對面那扇緊閉的門。
過了好一會兒急診室的門開了，醫生出來說：“血壓太高了，先觀察一下。”
魏芳坐在走廊的長椅上，掏出手機翻到張霖輝的號碼，撥出去之前猶豫了一下，最終把手機放下了——她知道張霖輝現在在拍戲，告訴他也沒用，他只會乾著急。
她轉頭看了一眼旁邊低著頭的李虎：“你給你妹妹打個電話吧，跟她說一聲，讓她別太著急。”
李虎點了點頭，拿起手機走出了急診室門口。
走廊盡頭有一扇窗，窗外是灰藍色的天，他站在窗邊聽著電話那頭響了幾聲之後被接起來的聲音：“哥？怎麼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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