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美玲知道這件事的時候,正在超市裡整理貨架。
下午四點來鍾,超市裡沒什麼客人,隔壁花店的老闆娘拿著手機推門進來,臉上的表情半是好奇半是擔心,手機螢幕遞到唐美玲面前,聲音壓著但語調是快的:“玲姐,你閨女是不是在魔都那個演藝公司來著?這個是不是她?你看熱搜上掛著的……”
唐美玲放下手裡的掃帚,接過手機看了一眼。
螢幕上是一個她不太熟悉的介面,頂上有一行黑字,“李欣蕊”三個字夾在中間,旁邊跟著“僱兇打人”四個字。
她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下,然後往底下翻了翻,看到評論區裡那些她看不太懂的詞彙和一條接一條的評論,好多話她看不太懂,什麼“反轉”“吃瓜”“人設崩塌”,但她讀懂了最上面那幾行——有人說她閨女找人打了人,有人說她閨女分手了還糾纏不清。
她把手機還給花店老闆娘的時候手指是涼的,但聲音沒亂:“這是瞎說的,我閨女不是那種人。”
花店老闆娘接過手機,看了她一眼:“玲姐,我也覺得是瞎說的,你家閨女從小看著長大的,那孩子連吵架都不會。但網上那些人說話難聽,你得問問她那邊什麼情況。”
唐美玲說“知道了”,然後把掃帚放回牆角,走到收銀臺後面,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手機。
她翻了一下通訊錄,李欣蕊的號碼撥過去,響了七八聲沒人接。她又撥了一次,還是沒人接。
她放下手機,站在收銀臺後面,手扶著檯面邊緣,站了好一會兒。花店老闆娘已經走了,超市裡只剩下門口冰櫃的嗡嗡聲。
唐美玲低頭翻著手機,翻到一個備註是“桃子”的號碼,想起上次去魔都看李欣蕊的時候存下的——那是李欣蕊的助理,當時留了個電話說“阿姨您有事直接找我就行”。
她按了下去。
響了兩聲那邊就接了,桃子的聲音傳過來,帶了一點急但還算穩:“阿姨?您是不是看到熱搜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唐美玲的聲音沒有亂,“桃子,欣蕊現在在哪?她還好嗎?”
“她在公司宿舍呢,我昨天晚上接她過來的,現在楚雲姐在那邊陪著她。她手機可能關機了,但人沒事,就是情緒不太好。阿姨您別太擔心,公司已經在處理這件事了,王總那邊在撤熱搜了。”
“她……哭了沒有?”
桃子那邊停了一下,聲音低了一點:“哭了一晚上,現在好一些了。阿姨您放心,我在這邊照顧著呢。”
唐美玲握著手機站在收銀臺後面,門口的風吹進來把她圍裙的下襬掀了一下。
她聽到“哭了一晚上”那幾個字的時候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,但她沒有追問太多,只是說了一句:“桃子,謝謝你啊。”
“阿姨您別客氣,欣蕊姐對我那麼好,應該的。”
唐美玲掛了電話之後在收銀臺後面坐了很久。
對面牆上掛鐘走到下午四點四十分,陽光從門口斜著照進來,落在那排泡麵貨架上,把包裝袋上的紅色照得有點發白。
她抬頭看了一眼掛鐘,又低下頭,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腹在臺面邊緣來回蹭了一下。
她知道自己的閨女是什麼樣的人。
從小就不愛麻煩別人,有什麼委屈都自己嚥下去。她在電話裡從來都是“媽我挺好的”“工作還行”“天恆對我也挺好的”,沒有一句抱怨。
但她打電話的時候,唐美玲能聽出來——她閨女有時候笑,有時候不笑。
笑的時候就是真的還行;不笑的時候,她問一句“最近怎麼樣”,對面停一下才說“還行”,那個停頓就是不太行。
唐美玲從來沒有戳破過,她怕戳破了女兒就更不願意跟她說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