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欣蕊白天的時候是好的。
她在客廳裡陪唐美玲看電視,偶爾搭幾句話,幫魏芳擺碗筷,有時候李廣成坐在沙發上唸叨老家超市的貨架該補了,她就接一句“那等回去了讓哥去進”。
她甚至會笑,嘴角往上翹的那種,雖然笑不到眼底,但至少看起來是正常的。
桃子來看她的時候帶了水果,她洗了一盤端出來,坐在沙發上慢慢吃。許念發來一條語音問她“姐你怎麼樣了”,她回了一句“好多了,別擔心”。
唐美玲看著她那個樣子,沒有多問。
她知道她閨女從小就是這樣的脾氣,心裡有事的時候面上撐得住,吃飯睡覺照常,不讓你看出來她在難過。
但她夜裡醒過來去衛生間的時候,路過李欣蕊那間臥室的門縫,聽見裡面有一點很輕的、壓著的聲音,她沒有推門進去,站了一會兒又回自己房間了。
她知道這種事說不了,得她自己慢慢過。
李欣蕊每天晚上回到房間之後,那些白天撐起來的東西就會慢慢塌下去。
她躺在床上,窗簾合著,門關著,房間裡只有床頭燈一盞光,暖黃色的,照在牆上形成一小片柔軟的亮斑。
她側躺著看著那片光,腦子裡那些她白天不讓自己想的東西就會一點點浮上來,像水底的氣泡一樣慢慢升到水面,然後破了,變成更多細碎的東西散開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吳天恆那天。
那是她大四時候演的一場戲,穿一件墨綠色的旗袍,腰身收得很緊。
謝幕的時候他穿過過道走過來遞了一束花,白色的百合配滿天星,用牛皮紙包著。
她當時站在臺上接過花的時候愣了一下,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然後走了。
她當時覺得這個人長得斯文、乾淨、跟她以前認識的人都不太一樣。
她記得自己抱著那束花回後臺的時候手指尖有點發麻,說不上來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什麼。
她想起他們第一次正式約會的那個晚上。
他帶她去了一家西餐廳,訂了靠窗的位置,替她拉開椅子,幫她倒了水,點菜的時候問她“有什麼忌口”。
她坐在他對面的時候偷偷看了他好幾次——他低頭看選單的樣子,他推眼鏡的習慣,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往上翹的角度。
那時候她覺得這個人就是她從小到大想象中的那種“合適的人”。
她可以跟他結婚,跟他住在一起,跟他過一輩子。
她想到那些她為他做過的事——燉了一下午的排骨湯、早上起來蒸好的包子、熨好的襯衫、疊好的外套、冰箱裡分裝好標了日期的菜盒。
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從來沒有覺得累過。
她覺得這是“過日子”本身,兩個人一起過日子就是這樣的,你照顧我,我照顧你,沒有什麼值得拿出來說的。
他高興她就高興,他吃完了她做的菜她就覺得自己這一天沒白過。
她在那段關係裡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,放到幾乎看不見了。
她現在想起來,覺得自己那時候挺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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