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信誠工作的時候向來是全身心投入的。
他坐在監視器前面的時候，周圍的人都知道不要去打擾他。
他面前的光線永遠被調成一種偏暗的暖色調，螢幕上播著前一天拍好的素材，他戴著耳機，畫面一格一格地走，有時候停在一幀上很久，然後往回倒幾秒再看一遍。
那天上午他看的是楚雲昨天補拍的一場文戲，那個鏡頭楚雲演了七遍，他選了第五遍，但總覺得臺詞和情緒之間有一個微妙的縫隙。
他來回放了十幾遍，每一遍都在心裡確認那個縫隙到底在哪裡，在十七遍的時候他終於找到了——楚雲說那句“我不信你”的時候，眨眼比臺詞慢了半拍，那個半拍的停頓把這句話的力度減弱了，也就是說，他其實應該用第三遍。
他取下耳機的時候，右手碰到了桌角一個硬硬的、帶著一點溫熱的盒子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，那是一個白色的紙盒，不大，盒蓋上沒有字。
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助理小鄭：“誰拿過來的？”
小鄭正在旁邊看手機，聽到他問，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紙盒：“李欣蕊早上送過來的，說專門給您做了低糖的。”
鍾信誠低頭看著那個紙盒，沒有立刻開啟。
他的手搭在盒子邊沿停了一下，然後伸手把小鄭面前桌上的另一個紙袋拿了過來——是桌邊桌子靠裡的位置放著的一個半開的紙袋，裡面有個咬了一口的麵包，邊緣露著鬆軟的內部組織。
“這個也是她做的？”
小鄭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被咬了一口的紙袋：“對，她給全組都分了一份，麵包是今天早上剛烤的。味道確實很好，大家吃了都覺得可以開店的程度。她還說她那天拍戲耽誤大家太多時間了，今天做點麵包分給大家，表達一下心意。”
他說著語氣變得真誠了起來，“而且她做菜特別好吃，楚雲姐團隊的人都很少吃劇組的盒飯，都是吃她做的飯。”
鍾信誠的手指在紙盒邊沿上停了一下，他低頭看著那個白色的紙盒，心裡翻起來的第一層念頭是——她那天被他當著全組的面摔了耳機罵了一頓，今天早上四點多就起來烤麵包，給全組人分了，還單獨給他做了一份低糖的。
他見過很多送他東西的演員。
有人送過名貴的酒，有人送過定製的禮物，有人請過全組喝很貴的咖啡，各種形式都有，很多人背後都有自己的想法——想讓他多給點鏡頭，想讓他刪掉一條不合適的戲份，或者更簡單地想讓他對自己有個好印象。
他在這一行做了這麼多年，那些禮物背後的心思像一本書一樣敞開著，他一眼就能翻到底。
但李欣蕊這個不一樣。
她送的不是名貴的東西，只是麵包，而且她不是隻送了他一個人，她給全組都分了。
那種不分等級的、沒有差別心的“我只是想表達一下歉意”的做法，他以前真的沒有見過。
他在片場拍了這麼多年的戲，合作過很多人，能在被罵到哭的第二天做出這種舉動來修復關係的，他確實沒有遇到過。
他把這個念頭擱在心裡，沒有說出來，只是揭開了紙盒的蓋子。
裡面躺著幾個小麵包，比外面分的那種個頭略小一些，表面烤得金黃均勻，微微凸起的表面刷過一層蛋液，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他伸手拿起一個，掰開的時候能看到裡面鬆軟的組織和均勻的氣孔結構，不用吃就能看出它的結構很均勻，是揉了很久的麵糰才能有的那種質感。他把麵包放進嘴裡咬了一口，嚼了幾下，嚥下去，又嚼了幾下。
他的表情沒有變，但他在心裡想——確實可以開店了。
這麵包的口感很平衡，不甜，但有足夠的香氣，不是那種為了低糖而犧牲味道的東西，而是一種紮實的、練過很多次才能到這種程度的穩定感。
他吃完之後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，然後把那個紙盒從桌角移到桌邊靠裡的位置，避開了桌面上那幾卷散落的圖紙和劇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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