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欣蕊端著那個飯盒走到鍾信誠的工作間門口的時候，腳像被釘住了一樣，邁不動了。
工作間的門是開著的，鍾信誠正坐在裡面，面前亮著監視器螢幕的光，他戴著耳機，灰白色的頭髮在螢幕的冷光下比白天更淺一些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定在螢幕上，一動不動的。
他旁邊的桌上放著一份盒飯，白色的泡沫盒，蓋子還蓋著，沒有開啟的痕跡，像他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該吃飯了。
他專注起來的時候周圍的一切都被他隔在了外面，好像所有東西都跟他沒關係，包括他自己也沒想起來要照顧自己。
她還注意到他今天似乎換了一件灰色的衛衣，領口處露出裡面一件深色打底的邊緣，他平時在片場總是那幾件深色外套換來換去，這大概是他的習慣——冬天穿深色，夏天穿淺色，不講究款式，只講究舒適。
她站在門口，手心裡的飯盒邊緣握得有點發燙，她往後退了半步，想轉身走。
“欣蕊姐？”
她回過頭，鍾信誠的助理小鄭正端著一杯水從走廊那邊走過來，看到她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後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飯盒，又抬頭看了她的表情，那個表情他看著看著似乎明白什麼了，聲音放輕了一些：“你是來給鍾導送飯的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李欣蕊把飯盒往身後藏了一下，但那個動作藏得很不自然，因為她的手已經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，而且那個飯盒還在她手裡，她總不能把它憑空變沒。
小鄭笑了一下，聲音不大，像是怕打擾到裡面的人：“你放心進去，沒關係的。鍾導早上把你送的那個小麵包都吃完了，那盒麵包放在桌角，後來我發現只剩下盒子了。”他說到這兒語氣認真了一點，“他平時基本不吃這種甜的東西，能吃完說明他挺喜歡的。”
李欣蕊站在原地，手裡攥著那個飯盒，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託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飯盒，邊緣已經被她握得微微發熱了，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像是給自己打氣，然後輕輕走進工作間，在鍾信誠身後站定，沒有出聲打擾他。
他戴著耳機在看回放，螢幕上楚雲的畫面反覆播了兩遍，他按下暫停又倒回去，從同一個位置重新開始放第三遍。
她站在他身後，端著那個飯盒，安靜地看著他的後腦勺和他後頸那截露出來的灰色衛衣領口，一直等到他把那條回放看完，螢幕停在最後一個畫面上沒有動，他摘下耳機放到桌面上，然後才像是感覺到身後有人一樣偏了一下頭。
他轉過身來的時候，目光先落在她端著飯盒的手上，然後抬起來落在她的臉上。
她的臉微微發燙，剛才走了一段路，又在門口站了那麼久，臉上的紅還沒完全退下去。他看到她的耳朵是紅的，因為她那件寬大的衛衣領口被她自己揉得有點歪，露出了一小截鎖骨。
他忽然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在片場之外、在她不穿戲服的時候認真看她的樣子——她穿著寬鬆的衛衣和牛仔褲，比他印象中瘦一些，肩膀的線條被寬大的衣料遮住了，整個人縮在衣服裡面，像是怕被人注意到自己也在那裡。
他注意到她似乎總是穿這種寬鬆的衣服，寬大的衛衣、寬鬆的外套、闊腿的褲子，幾乎從不穿那些會凸顯腰線和胸型的衣服。
他想起那天她穿上阿蓮那件短衫和水手裙的樣子，又看了看她現在裹在寬鬆衛衣和牛仔褲裡的樣子，這兩種穿著之間的反差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。
他不知道她是本來就喜歡穿寬鬆的衣服，還是她知道自己身材好，所以才刻意把自己裹起來，用那些厚實的布料來避免一些她不想應付的注視和言論。
也許都有。
也許她是那種知道自己有什麼，也知道那些會給她帶來什麼麻煩的人。
他看了她大概兩三秒，然後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，落到她手裡的飯盒上：“怎麼了？”
李欣蕊把飯盒放在他桌角空出來的那小塊地方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碰出太大的聲響。
她的手縮回來的時候指尖碰到盒蓋邊緣，又像被燙了一樣收了回去：“我自己做的臘腸燜飯和豉汁蒸排骨……剛才做的……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，就是想讓你嘗一嘗。如果你不想吃也沒關係，放著就行，或者給助理吃也可以——”
“你站了多久了？”他打斷了她。
李欣蕊愣了一下：“大概……幾分鐘？”
“為什麼不叫我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