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翻了個身,滾進旁邊一道更窄的岔溝裡。那道溝很淺,只能趴下一個人,但剛好避開了正面的火力。他貓著腰,沿著溝底往前跑,子彈追著他,打在身後的石頭上,火星四濺。
跑了不知多久,槍聲漸漸遠了。他從溝裡翻出來,鑽進一片密林,蹲在一棵大樹後面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身邊一個人都沒有。他摸了摸身上,防彈背心上有好幾個彈孔,但沒打穿。腿上擦破了一塊皮,血順著褲管往下淌。
他站起來,踉踉蹌蹌地往北走。走了一夜,天亮的時候,他在一條山溝裡碰到了三個散兵。
走了兩天一夜,才走出那片山區。
回到泰原的時候,山本一木已經不成人樣了。衣服破了,鞋丟了一隻,臉上全是傷,頭髮裡還夾著樹葉和草籽。身上那件防彈背心還在,但一個肩帶掉了。
他第一時間站在筱冢義男的辦公室門口,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筱冢義男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。
山本一木推門進去,筱冢義男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地圖。
筱冢義男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這一眼看了很久。山本的臉上有傷,衣服上全是土,但他站得筆直。
“坐下說。”筱冢義男說道。
山本沒坐,他把那天的事說了一遍。他說那支八路軍提前埋伏在山樑上,等他們走進包圍圈才開槍。他說獨立團的武器很一般,三八大蓋和歪把子估計還是在正太線上搶去的,火力不夠猛,他們第一次衝了出來。
他說他想打一個回馬槍,從西邊的山溝摸回去,結果又被埋伏了。這一次不一樣——他們好像知道他每一步要做什麼,好像從天上看著他,看著他從哪條路走,看著他在哪停下來,看著他在哪轉彎。
他說了很長時間。說完,辦公室裡安靜了。
筱冢義男坐在那裡,手指擱在桌上,沒有動。
“山本君。”他問道:“你帶了多少人去?”
“五十人。”
“回來了幾個?”
“四個。連我在內。”
筱冢義男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來,走到山本一木面前。
“山本君。”他問:“你覺得,是什麼人在獨立團?”
山本想了想,說道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筱冢義男問道。
“有一雙眼睛。”山本的聲音很低:“從我進入那片山區的那一刻起,就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。我在山頭上趴著的時候,它盯著我。我走那條路的時候,它盯著我。我撤退的時候,它還是盯著我。我繞了一個大圈,想從後面摸回去,它依然盯著我。我跑到哪兒,它盯到哪兒。我躲不開它。”
筱冢義男轉過身,就這麼盯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山本君。”他說道:“你累了。去寫一份詳細的報告,把每一處細節都寫清楚。寫完了,好好休息。”
山本一木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立正,鞠了一躬,轉身走了。
筱冢義男站在窗前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。正太線上追擊的人,似乎也說過,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們。
現在,山本一木又說: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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