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機場從1937年淪陷開始,就一直是蝗軍在山西的重要據點。一百多個飛行員,數百個地勤人員,幾年的心血,一個上午就沒了。
他看著滿目瘡痍的機場,看著那些還在燃燒的飛機殘骸,看著那些躺在血泊中計程車兵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西城門樓的守軍是最先崩潰的。炮彈在西城門樓炸開,城樓上的機槍手被氣浪從射擊口掀了出去,從十幾米高的城牆上摔下去,摔在城牆根下的石板上,一動不動。
城上計程車兵紛紛趴在地上,抱著腦袋,任憑軍官們怎麼吼叫,誰也不敢抬頭。軍官們自己也在發抖。這個從天上傳來的“嗚——嗷——”的聲音,那種不知道下一發會落在哪裡的恐懼,比任何武器都更讓人崩潰。
輜重倉庫的火勢已經蔓延到了旁邊的營房區。負責守倉庫的小隊長站在倉庫大門口,看著沖天的火光,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。彈藥庫裡有幾十噸彈藥,一旦殉爆,整個軍營怕是都要被掀翻。他抓起電話想要報告,電話線已經斷了。他呆立在那裡,不知道該跑還是該救,還是該等死。他的腦子裡全是炮彈落地的聲音,那聲音已經嵌進了他的骨頭裡。
全城的人都在聽炮彈飛行的聲音。不只是鬼子,城裡的老百姓也在聽。
“嗚——嗷——轟!”
“嗚——嗷——轟!”
“嗚——嗷——轟!”
老百姓們躲在地窖裡、躲在屋子裡、捂著耳朵,瑟瑟發抖。不過炮彈落地的聲音很遠,雖然很響。但他們知道,炮彈落不到自己頭上。打的是鬼子的兵營,是鬼子的倉庫,是鬼子的機場,是鬼子的碉堡,不是他們這些老百姓。
而且老百姓的居住地方,離鬼子的營地都比較遠,他們聽著頭頂上傳來的爆炸聲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——鬼子怕是要完了。
正太線,獨立混成第4旅團的旅團長坐在指揮部裡,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泰原轉來的電報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電報上的字跡潦草,是前線參謀匆忙寫就的,墨跡還沒幹透。他看完把電報放在桌上,手指也在抖。電報內容,是指揮部讓其部隊回援。
泰原捱打了。誰在打泰原?國軍?國軍不會來打泰原,他們巴不得看著蝗軍和八路軍兩敗俱傷。閻西山?閻西山更不會來。所以只能是八路軍。八路軍三個主力師都在正太線上,他們拿什麼打泰原?
電報上也沒確認就是八路軍,只提到重炮在打泰原城。打泰原的重炮,說明它至少是150毫米以上的重型榴彈炮。這種級別的火炮,從選陣地到完成射擊諸元計算,至少需要半天時間。然後就是運送,那樣的大傢伙,只能用汽車拉。
榴彈炮加汽車,怎麼也不等於八路軍。
還有一點,他跟筱冢義男想的一樣,八路軍的座標觀察員什麼時候滲透進來的?是八路軍的地下工作者嗎?他們在泰原城裡潛伏了多久?
他在心裡把泰原的情報系統罵了一遍。現在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希望城裡的那四千人能撐住,撐到第一軍主力回援。只要城還在,門還在,就還是蝗軍的。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
上午十時許,泰原城方向的黑煙漸漸變淡了。炮彈落地的頻率慢了下來,從幾分鐘一發變成了十幾分鍾一發。羅辰宇站在地圖前,看著墨子傳回的畫面。
地下指揮所裡陰冷潮溼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。筱冢義男坐在椅子上,捏著一根已經滅了許久的煙。他的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份剛譯出的電報,是原平方向第41師團發來的。電文很短:“敵129師有向東北方向移動跡象,請令。”
他看完那份電報,放在桌上。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下令了。
參謀長發出電報,先讓獨立混成第4旅團回援。參謀長也想讓整個第一軍主力部隊回援泰原,放棄包圍129師,但岡村會不會同意?要是岡村不讓回援,泰原可就守不住了。
筱冢義男既已讓獨立混成第4旅團回援,正太線就有些空虛了,因為剩餘的部隊就像一盤散沙,灑在正太線沿線幾百里的鐵路線上,屆時每一個點都會告急,每一個點都會要求增援,可他的手裡什麼都沒有,連最後幾千人都在泰原城牆上等著挨炮。
他坐不住了,等電話線一接通,便拿起話筒。
“給我接北平。華北方面軍司令部。”
話筒那頭傳來沙沙的電流聲。片刻後,岡村寧次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了過來,低沉沙啞。
“筱冢君,泰原怎麼樣了?”
“司令官閣下。”筱冢義男把話筒貼在耳朵上,吞嚥了一下,然後字字艱難地說道:“泰原正在被炮擊。城北機場已被摧毀,西城門樓坍塌,輜重倉庫在燃燒。城內守備部隊傷亡慘重,通訊線路多處中斷。第一軍的主力遠在原平、五臺、阜平一線,泰原城裡只有一個聯隊的守備兵力。請求——請求回援。”
“第一軍主力不能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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