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灶臺上那碟花生米時沒有停留，像是隻是順路說了一件事。阿硯坐在原地，把馮三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把那個姓鄭的書吏記了下來，當晚就給王七傳了一句話，讓他幫忙查一下這個人。
第二天下午，王七那邊回話了，說姓鄭的書吏確實在府城府衙幹過幾年，但己經調走了，目前人在通州，在一傢俬塾教書。王七還提了一句：“那傢俬塾的東家，好像跟漕運司有點關係。”這個訊息像一塊投入水中的小石頭，在阿硯心裡緩緩漾開。他花了兩天時間，透過老孫頭客棧的關係網，聯絡上了那位姓鄭的書吏。那人是通州本地人，在府衙管了幾年舊檔，前兩年辭了差事，在城郊一間私塾教書，日子過得平常，鄰居說他寡言少語，跟人不怎麼來往。
阿硯在通州待了兩天，跟鄭書吏見了一面。見面地點在私塾後面的一間小茶室，窗外的臘梅半開半閉，枝條在風裡輕輕晃動。鄭書吏約莫五十歲，穿著一件半舊的青棉袍，面容清瘦，手指上殘留著多年翻閱紙張留下的薄繭。他沒有多客套，開門見山地說：“那幾年河堤的賬目，我見過一部分。當時上頭壓得緊，不讓外傳，我就沒有聲張。”他放下茶杯，低頭看著杯沿的缺口，“但後來我發現，那些記錄被改過。有人重新抄了一份，把一些數字改小了，又把原來的那頁抽走了。”
“你記得改的是哪一年嗎？”阿硯問他。“五年前，那一年洪汛大，河堤修了一段，賬上撥的錢比往年多了一倍。”鄭書吏的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杯沿，“但實際用的料沒有那麼多。剩下的那些，去向不明。”他又喝了一口茶，沒有再補充什麼。窗外的臘梅在寒風中微微晃動，花瓣邊緣己經有些幹了。茶室沒有生爐子，兩人的呼吸在空氣中凝成淡淡的白霧，很快又消散了。鄭書吏站起來，把茶杯放回桌上，轉身走進了私塾的後門。
阿硯在茶室裡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離開，回到客棧時天色己經暗了，老孫頭正在櫃檯後面撥算盤。阿硯把茶錢放在櫃檯上，老孫頭看了一眼沒有收，說下次一起結。街上行人很少，寒風沿著河岸灌過來，把幾片枯葉吹得貼在地面上。他走回客棧房間，在燈下把那幾句話記了下來，和之前那些記錄放在一起，用細繩紮好，放進包袱裡最裡層。窗外運河的水聲在黑暗中低低地響著，斷斷續續的，像是有人在遠處反覆翻著一本舊賬冊，翻到某一頁時停了下來，又翻過去，把其中幾頁單獨抽出來，疊好，放在一旁。夜色越來越濃，運河邊的燈火在寒風中微微顫抖，像一支支搖搖欲墜的墨痕。
臘月二十八，鋪子裡己經掛上了新的春聯，門楣正中貼了一個福字。林建國在院子裡又劈了一小堆柴，碼在灶房門口，怕過年期間天氣變冷不夠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