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屋裡慢慢吃完了一個，把粽葉疊好放在桌角，沒有立刻收拾起來。
那天傍晚他出門走了一圈，回來時經過那棵柳樹，發現柳葉比前一陣更密了，枝條几乎垂到了地面上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，帶著水汽和初夏的氣息，像是夏天的輪廓己經鋪展到了眼前。他回到屋裡，把那本舊卷宗又從架子上取出來翻到那頁註腳，在燈下又看了一遍，然後合上放回了原處。桌角疊好的粽葉己經幹了，邊緣微微卷起，像是被時間輕輕壓過，在桌面上保持著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端午過後，鋪子裡的節奏漸漸穩了下來。夏收的綠豆開始陸續歸倉，粉條的庫存也夠支撐到秋後。二牛在信裡說今年夏天的天氣穩定，河邊幾畝地的長勢都還正常。他在信末附了一句：“黃豆比去年晚了幾天下種，但出芽整齊，目前看不影響收成。”林建國看完信後把信紙放在灶臺邊，沒有收起來，像是有事出門，打算回來再細看。他轉身去後院時腳步沒有停頓，院門外的陽光把門檻上的塵土照得發亮。趙晴在切菜時瞥了一眼信紙，也沒有翻動它，讓它在窗臺上待了一整個下午，首到傍晚收回屋時，才順手把它放進了櫃子。
馮三把紫蘇的種子收了下來，用紙包好放進藥櫃裡，準備明年開春再種。他在院子裡蹲下來，把幾株長勢太密的菜苗間掉了一些，留出間距讓剩下的長得更好。他間苗的時候，手指壓進泥土時微微用力，把拔出來的苗根上的土抖落乾淨，整齊地碼在一旁。過了一陣他把那些多餘的菜苗攏到一起，用一片荷葉包好，放進了灶房角落的竹筐裡，打算明早拿去餵雞。
林建國從京城送粽子回來的路上帶回了一個新訊息——林實己經在戶部安頓下來了，分派的是與漕運相關的文書工作。他那天晚飯時把這件事說了，趙晴正在盛湯，聽見了，手裡的湯勺沒停，把碗放在桌上後問了一句：“他有沒有說什麼時候能回來一趟？”林建國說信裡沒有提，應該要等手頭的事情熟悉了再說。趙晴沒有再多問，坐下來繼續吃飯。
飯後馮三在院牆根下翻土，準備種一茬秋豆角。他在翻土的時候挖出了去年埋進去的一小塊碎瓦片，邊緣磨得光滑了，像是被水流沖刷過的。他拿著看了看，又把它放回了土裡，把土重新填平了。院牆邊的槐樹新長出的葉子在傍晚的風裡發出細密的響聲，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山谷裡洗著一袋幹豆。夜色從簷角垂落，把土埂、樹幹和井沿的輪廓一一染暗，像一層質地均勻的墨水，順著牆根緩慢地漫開。趙晴從灶房出來時，手裡端著一碗新泡的薄荷茶，碗沿在漸暗的光線裡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，在晚風中被一一點亮又一一隱去。她走到廊下，碗沿的溫度透過瓷壁傳到指腹，像是還存著午後餘溫的最後一縷迴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