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天清晨蘇清鳶醒來，發現凌玄淵不在身邊，桂花樹下也沒有他的身影。她扶著牆慢慢走到門口，看到遠處的竹林邊緣，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彎腰做著什麼。他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袍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，手裡握著一株細小的樹苗，正蹲在地上，用手指挖開泥土，小心翼翼地把樹苗的根埋進去，再用土填平，輕輕壓實。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，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。
蘇清鳶沒有叫他，也沒有走過去打擾他。她靠著門框，安靜地看著他種完了一棵、兩棵、三棵。每一棵他都會在種好之後停留片刻，用手掌輕輕按一按根部的泥土，像是在確認它站穩了。然後他會站起來，走到下一個位置，繼續挖土、埋根、壓實、停留片刻。
她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回屋，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，端著杯子走到桂花樹下坐下來。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漫過來，將整個秘境染成了溫潤的金色。她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被一棵一棵種滿的竹林邊緣，嘴角彎了起來。她不知道他在種什麼，但她知道——他在準備一個禮物。不是給她的，是給女兒的。一個父親為未出生的女兒準備的、用雙手一棵一棵種下的禮物。
凌玄淵種了整整七天。每天清晨開始，日落才停。蘇清鳶有時候會走到近處去看他種樹，但從來不打擾他。她只是站在旁邊，手放在肚子上，安靜地看著。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，握過劍、結過印、彈過琴，現在握著樹苗，一下一下地挖土，一下一下地埋根。他的動作很生疏，有時候會不小心弄斷樹苗的根鬚，他會皺一下眉，然後把那棵樹苗放在一邊，換一棵新的。
有一天蘇清鳶問他：“你在種什麼？”
凌玄淵頭也不抬，手指繼續在泥土中撥弄著，小心翼翼地為一棵開著細小白花的幼苗安置根系。“仙林。十里仙林。”
蘇清鳶愣了一下。“十里？從秘境門口到竹林盡頭，不是隻有一里嗎？”
凌玄淵抬起頭，看了她一眼，目光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、帶著些微得意的光。“秘境外面的那片山地，我也布了結界。從秘境門口往南十里，現在都是我們的了。”
蘇清鳶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。十里——他為了給未出生的女兒種一片仙林，把秘境外的十里山地都納入了結界。那些山地原本是仙界的荒野，無人管轄，靈獸出沒，雜草叢生。她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——在短短幾天內佈下十里結界、翻整十里土地、選定十里樹種。她只知道他每天回來的時候，衣袍下襬都沾滿了泥土，手指上有細小的劃痕，眼下的青黑越來越深，但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。
“凌玄淵，”她走過去，在他身邊蹲下來，伸出手，輕輕擦掉他臉頰上沾著的一點泥土，“十里仙林。種完了嗎？”
“沒有。”他握住她擦他臉的手，放到唇邊親了一下，“還要種半個月。”
蘇清鳶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耳尖和嘴角那抹掩飾不住的笑意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流，暖到她的眼眶有些發酸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把那股酸意壓下去，然後笑了。“那你快種。種完了帶女兒去看。”
凌玄淵點了點頭，鬆開她的手，繼續種下一棵樹苗。蘇清鳶站起來，走回桂花樹下，坐下來看著他種樹的背影。她手放在肚子上，在心裡對女兒說：閨女，你爹爹在給你種一片仙林。十里那麼長，種滿了奇花異草。等你長大了，可以在裡面跑，在裡面玩，在裡面採花摘果。你爹爹從來不說什麼好聽的話，但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比任何話都好聽。肚子裡的女兒踢了她一腳，力道不大，但很清晰，像是在說“孃親，我知道”。
半個月後，十里仙林種完了。
凌玄淵帶著蘇清鳶去看的那天，是她懷孕九個半月的時候。肚子己經大到了她走幾步路就會喘的程度，但凌玄淵說“我揹你”。他蹲下來，讓她趴在他背上，雙手託著她的膝彎，穩穩地站起來。她趴在他背上，臉貼著他的頸窩，聞到他身上清冽的、混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味道。他走得很穩，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，像怕顛到她。她閉著眼睛，感受著他背上的溫度和步伐的節奏，嘴角彎著。
凌玄淵揹著她走出了秘境，走進了那片他親手種下的十里仙林。蘇清鳶睜開眼睛的時候，愣住了。
那不是她想象中“一排排整齊的樹苗”的樣子。那是一片真正的、有生命的、正在呼吸的森林——桃樹、李樹、杏樹、梨樹，枝頭綴滿了花苞，有的己經綻開了，白的像雪，粉的像霞，紅的像火。樹下長著細密的青草，草叢中點綴著各種顏色的野花，紫色、白色、藍色、橘色，星星點點，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寶石。一條小溪從林中穿過，溪水清澈見底，水底鋪著圓潤的鵝卵石，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。遠處有一片低矮的灌木叢，結滿了紅色的、紫色的、金黃色的漿果，散發著誘人的甜香。更遠處是一片她認不出品種的樹，葉子是銀白色的，在微風中翻動著，像一片流動的月光。
蘇清鳶趴在凌玄淵背上，看著這片十里仙林，張著嘴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“喜歡嗎？”凌玄淵的聲音從前面傳來，很低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蘇清鳶的眼淚掉了下來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頸窩裡。“凌玄淵，你種了多久？”
“二十一天。”
“你每天種多少棵？”
“不知道。沒數。”
“你累不累？”
凌玄淵沉默了片刻。“不累。值得。”
蘇清鳶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想說“你怎麼這麼傻”，想說“你應該休息的”，想說“你不用做這些”但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她只是在哭，因為這片十里仙林太美了，美到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。凌玄淵揹著她，在仙林裡慢慢地走著。他走過桃林，她聞到了桃花的甜香；走過溪邊，她聽到了溪水的潺潺聲；走過灌木叢，她看到了那些漿果在陽光下閃爍的光芒；走過銀白色的樹林，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飄落的葉子，葉子在她的掌心裡微微發著光。
“凌玄淵，這片仙林叫什麼名字？”
凌玄淵想了想。“沒有名字。你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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