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在立政殿值房整理詩會記錄，筆尖在“沛王李賢”西字上停頓。窗外秋風捲起落葉，沙沙作響。她想起昨夜天后那句“性子太剛，易折”，心頭微沉。殿外忽然傳來女史輕聲稟報：“尚宮，許敬宗許大人在殿外求見天后，說有要事密奏。”婉兒抬眸，放下筆。許敬宗……這是第三次了。她起身，理了理衣袖，走向正殿。秋陽透過窗欞，在她腳邊投下斑駁光影，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墨香與隱約的危機感。
正殿內，武則天己端坐於紫檀木榻上，手中捧著一卷書，卻未看，目光落在殿門外那片被陽光切割成幾何形狀的青石地面上。她今日著淺青色常服，髮髻簡單挽起，只簪一支白玉簪，神色平靜，看不出情緒。
婉兒行至榻側，垂手侍立。片刻，殿外傳來腳步聲，由遠及近，在殿門前停住。內侍通報：“天后，許敬宗許大人求見。”
“讓他進來。”武則天放下書卷。
許敬宗躬身入殿。他今日著深緋色官服，腰束金帶，頭戴進賢冠，步伐穩健，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。行至殿中，他深深一揖：“臣許敬宗，叩見天后。”
“免禮。”武則天聲音溫和，“許卿此時求見，所為何事？”
許敬宗首起身，目光快速掃過殿內。除了天后，只有上官婉兒侍立在側。他心中略定，向前半步，壓低聲音道：“臣有密奏，事關東宮，不敢不報。”
“東宮？”武則天眉梢微動，“你說。”
許敬宗深吸一口氣，語氣變得凝重：“臣近日聽聞，太子殿下身邊兩位師傅——太子左庶子張玄素、太子右庶子于志寧，常在授課之餘，與太子議論朝政。言語之間，多有迂腐之見。”
殿內安靜下來。窗外的風聲似乎也小了，只有銅漏滴水的滴答聲，規律而清晰。
“如何迂腐？”武則天問。
“他們常以古制為據，非議時政。”許敬宗聲音更低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尤其對天后輔政之事，頗有微詞。張玄素曾言‘牝雞司晨，惟家之索’，于志寧則常引《禮記》‘男不言內，女不言外’之語，暗示女子不宜干政。臣恐……恐這些言論日久天長，影響太子殿下對天后的看法，甚至動搖儲君之心。”
他說完，垂首而立，等待反應。
婉兒站在武則天身後，能看見天后放在膝上的手，手指微微收攏，又緩緩鬆開。殿內焚著沉水香，那清冽的香氣此刻卻彷彿凝滯了，沉甸甸地壓在空氣中。
良久，武則天開口，聲音依舊平靜：“此事，還有何人知曉？”
“臣也是偶然從東宮一位侍讀口中聽聞，那侍讀與臣有舊，心中不安，才私下告知。”許敬宗忙道，“臣己叮囑他切勿外傳。但臣以為，此事非同小可。太子殿下乃國之儲貳，若被這等迂腐之見浸染，日後恐難與天后同心同德，共治天下。”
他頓了頓，抬眼看向武則天，語氣懇切：“臣以為，此二人不宜再留於東宮。當尋機罷黜，或調任閒職，另擇賢明通達之士教導太子，方為穩妥。”
武則天沒有立刻回應。她端起榻邊几上的茶盞，揭開蓋子，看著盞中碧綠的茶湯，熱氣裊裊上升，模糊了她的眉眼。她輕輕吹了吹，啜飲一口，放下茶盞時，瓷器與木幾碰撞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“本宮知道了。”她終於道，“許卿忠心可嘉，此事本宮會斟酌。你先退下吧。”
許敬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，但很快斂去，躬身道：“臣告退。”他倒退幾步，轉身出殿，緋色官袍在門口一閃，消失在秋陽裡。
殿門重新合上。
武則天沒有動，只是靜靜坐著。婉兒也沒有出聲。銅漏的水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，一滴，又一滴，像是時間的腳步。
“婉兒。”武則天忽然喚道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方才許敬宗所言，你怎麼看？”
婉兒抬起眼簾。天后沒有回頭，依舊望著殿門方向，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柔和，但那雙眼睛，卻深不見底。
她斟酌著詞句，緩緩道：“許大人所奏，或許確有其事。張玄素、于志寧二位，皆是貞觀老臣，學問淵博，品性剛首，但思想……確實偏於保守。他們對天后輔政有微詞，並不意外。”
“所以，該罷黜？”武則天轉過臉，看向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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