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治放下那份關於義倉的批註，指尖在紙頁邊緣無意識地摩挲。燭火在案頭搖曳，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，拉得很長。老宦官己經退到殿外候著，殿內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輕響。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，宮燈在寒風中明明滅滅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父皇太宗皇帝曾對他說過:治國如醫病，需對症下藥。如今看著這些條理清晰的批註，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，皇后或許……真的能幫他分擔一些。這個念頭讓他心頭微微一鬆，卻又隱隱浮起另一層更復雜的情緒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窗紙外透進來的光很暗，只能看見庭院裡幾盞宮燈模糊的光暈。雪己經停了，但屋簷上還積著薄薄一層白，在夜色中泛著微光。寒風從窗縫裡鑽進來，帶著刺骨的冷意。他裹緊了身上的裘袍，卻還是覺得有些冷。
“陛下，”老宦官在門外輕聲問，“要添炭嗎？”
“不必了。”
李治的聲音有些疲憊。他轉身回到書案前，看著那些批註，沉默了很久。最後，他拿起硃筆，在關於義倉的奏章上，批了一個“準”字。
筆尖劃過紙面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那聲音在安靜的殿內，顯得格外清晰。
***
立政殿西偏殿。
夜己經深了。
上官婉兒坐在書案前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好的文書。這是明天要呈給武則天的——關於各地上報的春耕準備情況彙總，以及她根據這些情況提出的幾點建議。建議寫得很細，從農具的改良，到種子的調配，再到水利設施的修繕，都一一列了出來。
她寫得很認真。
燭光在案頭跳躍，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。炭火在銅盆裡燒得正旺，散發出溫暖的熱氣。松木燃燒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，混著墨香和紙香，構成一種安靜而專注的氛圍。
窗外傳來更鼓聲。
三更了。
婉兒放下筆，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。指尖上沾著墨跡，在燭光下泛著烏黑的光。她拿起帕子擦了擦，帕子是細麻布的，觸感有些粗糙，但很乾淨。擦完手，她端起案邊的茶盞，喝了一口。
茶己經涼了。
帶著淡淡的苦澀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讓她清醒了一些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邊。
推開窗，冷風立刻灌了進來，吹散了殿內的暖意。她打了個寒顫，卻沒有關窗。夜色很沉，天空是濃墨般的黑，看不見星星，也看不見月亮。只有宮牆上的燈籠，在寒風中搖晃著，投下昏黃的光暈。
遠處傳來巡夜侍衛的腳步聲。
整齊，沉重，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婉兒看著那些燈籠，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像是疲憊，又像是……某種預感。她說不清那是什麼，只是覺得，有什麼東西，正在暗處醞釀。
她站了很久，首到冷風吹得手腳發麻，才關上窗，回到書案前。
剛坐下，腦海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。
那聲音很輕，很冷，不帶任何情緒，像冰涼的金屬劃過耳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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