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記住，”武則天走回書案後，坐下，手指輕點案面，“這份奏疏，不僅要給陛下看，也要給朝臣看，給天下人看。朕要讓他們知道，皇后輔政，不是隻知爭權奪利，更是心繫黎民、務實做事。這份‘賢后’之名……朕要讓它實至名歸。”
***
三日後，紫宸殿。
李治坐在御座上，手中捧著一份奏疏。殿內燃著龍涎香，煙氣嫋嫋，襯得他明黃色的袍服愈發莊重。他今日氣色尚好，只是眉宇間帶著些許倦意——連日的朝議、奏報，總讓他感到精力不濟。
但此刻，他讀著手中這份由皇后呈上的奏疏，倦意漸漸被一種欣慰與讚賞取代。
奏疏文辭懇切，條理清晰。開篇即言“臣妾聞，民為邦本，本固邦寧”，接著引用《尚書》《孟子》之語，闡明重農養民之理。然後筆鋒一轉，首指當前數道州縣出現的民生困境：水利失修致田畝歉收、賦役過重致民力凋敝、“羨餘”濫徵致民怨暗生。
每一處困境，都附有具體州縣的例項，資料詳實，言之有物。更難得的是，針對每一困境，都提出了具體、可操作的改善建議：
——令州縣官督導農桑，修水利者獎，納入考課；
——對受災貧困地區，酌情減免徭賦，令民休養；
——嚴查“羨餘”濫徵，公示標準，懲處貪腐。
建議之後，還附有初步的施行設想：如何考評、如何核查、如何監督……雖不完善，卻己見框架。
李治讀完，久久不語。他將奏疏輕輕放在御案上，手指撫過紙面，感受著那微微凸起的墨跡。
“陛下？”侍立一旁的內侍輕聲提醒。
李治抬起頭，眼中滿是欣慰：“皇后……用心了。”
他想起昨日武則天來紫宸殿時，將這份奏疏親手呈上，言道：“妾身近日披閱各地奏報，見民生多艱，心中不安。思之再三，草擬此疏，雖粗淺，卻是一片為民之心。還請陛下御覽，若覺可行，可命朝臣商議細則。”
當時她神色懇切，目光清澈，全無私心雜念之態。此刻再看這份奏疏，字字句句，皆是為國為民。
“傳旨，”李治開口，聲音在殿內迴盪，“皇后此疏，所言皆切中時弊，所謀皆利國利民。朕心甚慰。命宰相、戶部、工部、御史臺官員，三日內於政事堂集議，據此疏所提諸項，擬定具體施行細則，報朕裁定。”
“是。”內侍躬身領命。
李治又拿起奏疏，重新翻閱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具體建議上，越看越覺得精當。督導農桑，可增糧食；薄徭賦，可安民心；嚴查羨餘，可肅貪腐……每一項，都首指當前時弊，卻又不過激、不空談，實實在在。
“皇后……”他低聲自語，嘴角泛起一絲笑意，“有你在朕身邊輔政，實乃朕之幸，天下之幸。”
***
同日午後，政事堂。
長孫無忌坐在首座，面前攤開著那份由內侍省謄抄分發的奏疏副本。堂內坐著褚遂良、韓瑗、來濟等幾位宰相，以及戶部、工部、御史臺的堂官。炭火在銅盆中燃燒，發出輕微的噼啪聲，卻驅不散堂內那份微妙的沉默。
眾人己傳閱完畢奏疏，此刻皆垂目不語，神色各異。
良久，長孫無忌緩緩開口，聲音平穩無波：“諸公都看過了。皇后心繫百姓，提出這些建議，陛下己命我等商議細則。諸位……有何見解？”
戶部尚書崔敦禮輕咳一聲，率先開口：“下官以為，皇后所提‘督導農桑、修水利者獎’，立意甚好。只是……具體考評標準如何定？修繕水利所需錢糧，州縣自籌多少，朝廷補貼多少？若補貼不足，地方官為求政績，強行攤派於民，豈不反成擾民？”
工部尚書閻立德介面道：“還有‘薄徭賦’。受災、貧困州縣，如何界定？減免額度如何定？若減免過寬，國庫歲入必減；若減免過嚴，又無實效。此中分寸，極難拿捏。”
御史大夫李乾祐則道：“嚴查‘羨餘’一事，下官以為最是緊要。只是……‘羨餘’徵收，歷來是筆糊塗賬。哪些該收，哪些不該收，界限模糊。且地方官吏背後，往往……嗯，牽涉頗多。若真要嚴查，恐阻力不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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