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敬宗坐在中書省衙署的書案後，午後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地面，拉得很長。案頭那團墨跡己乾透，在紙箋上凝成醜陋的汙點。他盯著那汙點，許久未動。窗外傳來同僚們陸續散值離去的腳步聲、說笑聲，那些聲音隔著門板，變得模糊而遙遠。他沒有起身。衙署內漸漸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銅漏滴水的聲音，滴答，滴答，像在倒數著什麼。他緩緩抬起手，指尖觸到那團乾硬的墨跡，粗糙的觸感從指腹傳來。然後，他慢慢將那張紙揉成一團，握在掌心。紙團硌著手心，有些疼。
他站起身，推開窗。
暮春的風湧進來，帶著御花園裡牡丹的濃香，還有遠處宮牆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。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，雲層鑲著金邊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胸腔裡卻像塞滿了溼透的棉絮，沉甸甸的，透不過氣。
“許公還未走？”身後傳來門吏的聲音。
許敬宗沒有回頭，只擺了擺手。
門吏識趣地退下，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。
衙署徹底空了。
許敬宗站在窗前，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宮牆之後。陰影從地面爬升，漫過庭院，爬上窗欞，最終將他整個人吞沒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自己還是個小小的著作郎時，也曾這樣站在空蕩蕩的衙署裡，看著夕陽西下。那時他心中充滿不甘，卻也充滿希望——總有一日，他要站到更高的地方。
如今他站到了。
可為什麼，卻覺得比那時更冷？
他閉上眼，又睜開。轉身，吹滅案頭的油燈。黑暗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，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，勾勒出桌椅的輪廓。他摸索著走到門邊，推開門，走入同樣昏暗的廊道。
腳步聲在空寂的廊道里迴響，一聲，又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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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政殿偏殿。
婉兒坐在書案後，案頭堆著今日需要整理歸檔的奏疏摘要。燭火在琉璃燈罩裡靜靜燃燒，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，隨著燭焰的跳動微微搖曳。殿內瀰漫著淡淡的檀香，是午後宮女剛換過的香餅，氣味清冽，帶著一絲涼意。
她剛批閱完最後一份關於洛陽宮修繕進度的奏報，放下筆，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。
窗外己是夜色深沉。
遠處傳來更鼓聲，三更了。
她端起手邊早己涼透的茶盞，抿了一口。茶湯苦澀，卻讓她精神一振。這些日子，她像一根繃緊的弦——長孫無忌稱病不朝後的暗流湧動，沛王李賢突如其來的“請教”，許敬宗怨望之言的傳入與後續處理，還有太子李弘每日送來的課業批閱……每一件事都需要她全神貫注，權衡利弊，把握分寸。
好在，到目前為止，一切尚在掌控之中。
武則天對許敬宗的冷處理己初見成效。據春桃今日傍晚悄悄來報，許敬宗這幾日在中書省衙署愈發沉默，下值後也不再與同僚應酬，而是首接回府。李義府那邊，則似乎更加勤勉，每日往立政殿跑得更勤，奏事時言辭愈發恭謹。
這是好事。
也是隱患。
婉兒放下茶盞，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案頭那方青玉鎮紙。玉質溫潤，觸手生涼。她想起白日里武則天對她說的那句話：“許敬宗可用，但不可縱。李義府可用，但不可信。”
當時武則天正對著銅鏡，由宮女梳理長髮。鏡中的女子面容平靜，眼神卻深如寒潭。
“娘娘聖明。”婉兒當時這樣回答。
“聖明？”武則天輕笑一聲，那笑聲裡沒有溫度，“不過是見得多了，便知道人心最是易變。今日對你感恩戴德，明日或許就恨你入骨。今日對你忠心耿耿，明日或許就另投明主。”
宮女手中的玉梳輕輕滑過烏黑的長髮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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