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漸濃，宮燈次第亮起，昏黃的光暈在宮道上投下搖曳的影子。婉兒加快腳步，裙裾摩擦著青石路面，發出急促的沙沙聲。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，在胸腔裡撞擊，每一下都沉重而清晰。紫宸殿的銅鈴聲己經聽不見了，取而代之的是立政殿方向的隱約人聲。她必須儘快見到武則天，必須將皇帝的敲打如實稟報——但該如何說，才能既讓皇后知曉風險，又不至於在這對天下最尊貴的夫妻之間，劃下更深的裂痕？
立政殿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，殿內燈火通明，像一座燈塔，也像一座……孤島。
婉兒在殿門前停下，深吸一口氣。晚風帶著春夜的涼意，吹過她的臉頰，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草木氣息，還有從殿內飄出的檀香味道。她整理了一下衣襟，讓呼吸平穩下來，然後邁步走進殿門。
殿內比外面溫暖許多。西角的銅爐裡燃著炭火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。燭臺上的蠟燭己經點燃，燭光在殿內投下溫暖的光暈，照亮了書案後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武則天正伏案批閱奏章。
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繡金鳳紋的常服，頭髮簡單挽起，插著一支白玉簪。燭光照在她臉上，能看見她微微蹙起的眉頭，還有專注時抿緊的唇角。她的手指握著硃筆，筆尖在奏章上游走，發出沙沙的聲響。案頭堆著兩摞奏章，一摞己經批閱完畢，另一摞還等著她處理。
婉兒走到殿中，躬身行禮：“臣女參見皇后娘娘。”
武則天沒有抬頭，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手中的筆沒有停。她正在批閱一份關於江南水患的奏報，硃筆在紙上劃出幾行字：“著工部即刻派員勘察，撥銀二十萬兩賑濟災民，嚴查地方官吏有無剋扣。”
批完後，她才放下筆，抬起頭看向婉兒。
“回來了？”她的聲音很平靜，聽不出什麼情緒，“陛下召你何事？”
婉兒抬起頭，對上武則天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深邃而銳利，像能看透人心。她猶豫了一瞬，但很快做出了決定——必須如實稟報，但要用最穩妥的方式。
“陛下詢問了北門學士院的日常工作和成員構成。”婉兒緩緩說道，聲音清晰而平穩，“臣女如實回稟，強調學士院以修書撰史、輔助皇后處理文書為本職。陛下聽罷，未置可否。”
武則天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殿內很安靜，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音，還有遠處傳來的更鼓聲——己經是戌時了。
“然後呢？”武則天問。
婉兒深吸一口氣：“陛下說……外朝己有議論，說北門學士權過中書舍人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，殿內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武則天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，發出有節奏的叩叩聲。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但那雙眼睛裡的光芒，卻變得更加銳利。
“還有呢？”她的聲音依然平靜。
“陛下讓臣女……把握好分寸，莫讓皇后為難。”婉兒說完這句話，垂下眼簾。
殿內再次陷入沉默。
良久，武則天忽然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，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——不是憤怒，不是嘲諷，而是一種……瞭然。
“陛下這是在敲打我們。”她緩緩說道，聲音裡聽不出喜怒，“他擔心北門學士院涉足太深，插手太多，會打破朝堂的平衡。”
婉兒抬起頭：“娘娘，臣女以為……”
“你以為該如何？”武則天打斷她，目光落在婉兒臉上，“你覺得，我們該收斂嗎？”
婉兒沉默了片刻。
燭光在她臉上跳躍，能看見她眼中閃爍的思考光芒。她想起李治那雙深邃的眼睛，想起他溫和語氣下隱藏的審視，想起那句“把握好分寸”。但她更想起武則天這些年的努力，想起北門學士院編纂的《臣軌》，想起那些正在醞釀的改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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