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翻開冊子，找到附在最後的那份初步名單。
“劉禕之，元萬頃，範履冰……”武則天念著上面的名字，“這些人，你都瞭解多少？”
婉兒上前一步，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更詳細的卷宗。
“臣妾這七日，除了修訂章程，也暗中查訪了名單上諸人的背景。”她展開卷宗，“劉禕之，幷州人氏，祖父曾任縣丞，父早逝，家道中落。本人博通經史，尤擅《春秋》，曾三次參加科舉，皆因‘文風過於激切’被黜落。現為秘書省正字，月俸不足五貫，家中尚有老母需贍養。此人性格剛首，對門閥壟斷選官深為不滿，常與同僚議論時政，因此不受上司待見。”
武則天聽著，手指在名單上“劉禕之”三個字旁輕輕一點。
“激切……未必是壞事。本宮現在需要的，正是敢說話、敢做事的人。繼續。”
“元萬頃，洛陽人，出身商賈之家。其父經營絲綢，家資頗豐，但士農工商，商為末流，故雖捐得一個國子監生員身份，卻始終無法踏入仕途正軌。此人精通算學、律法，曾為河南府處理過漕運賬目，效率奇高。現閒居洛陽，以著書為名，實則鬱郁不得志。”
“商賈之子……”武則天沉吟，“懂得算學、律法，又能處理實務，倒是難得。只是商賈出身，若擢用太過，恐遭朝臣非議。”
“所以臣妾將其列在第二批。”婉兒說，“待北門學士站穩腳跟，再逐步引入此類專才。”
武則天點頭：“有理。下一個。”
“範履冰，幽州人，寒門士子。其曾祖曾任隋朝小吏，後家族沒落。本人苦讀二十年，精通《禮記》《周官》，對典章制度頗有研究。但因無錢賄賂選官，連續五年科考落第，現於長安西市一家書肆幫傭，抄書為生。此人性格沉穩，寡言少語，但每有議論，必切中要害。”
“抄書為生……”武則天重複這西個字，眼神複雜，“我大唐開國己近西十年，竟還有如此才學之士，淪落市井，靠抄書度日。”
她的手指在案上重重一叩。
“這就是舊制的弊病！門閥把持選官，寒門永無出頭之日。長此以往，朝廷失去的何止是幾個人才？是整個天下寒士的心！”
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。
炭火噼啪作響，香爐裡的青煙裊裊上升，在陽光中扭曲成詭異的形狀。
武則天深吸一口氣，平復情緒。她重新看向名單，手指劃過一個個名字，最終停在最前面的三個。
“劉禕之，元萬頃，範履冰……”她低聲念著，“就以此三人為首批。婉兒，你覺得如何？”
婉兒躬身：“臣妾以為，此三人各有所長：劉禕之通經史，可掌修撰；元萬頃精實務，可理庶務；範履冰熟典章，可定規制。三人互補，可成雛形。且三人皆出身寒微，對現狀不滿，一旦得遇明主，必當竭誠效命。”
“但也要防著，”武則天說，“寒微之士，驟然得勢，易生驕矜，或易被收買。”
“所以需要章程中的考核機制。”婉兒說，“每月策論，可觀其思想是否堅定；輪值備詢，可察其言行是否如一；三年曆練，可驗其能力是否堪用。若有異動，隨時黜退。且……”
她頓了頓。
“且什麼？”武則天抬眼。
“且北門學士並非唯一晉升之途。”婉兒輕聲說，“它是一條路，但不是唯一的路。娘娘可同時繼續推行科舉改革，增加殿試、武舉，讓更多寒門士子看到希望。如此，北門學士中的個別人即便生出異心，也無礙大局——因為後面還有無數人等著填補他的位置。”
武則天盯著婉兒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她笑了。
那笑容裡沒有多少溫度，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。
“婉兒，”她說，“有時候本宮覺得，你比本宮更像一個政治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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