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步入立政殿時，武則天正站在窗前，背對著殿門。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，在她深紫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聽見腳步聲，武則天沒有回頭，只是淡淡問道：“如何？”
婉兒走到她身後三步處停下，躬身道：“迴天後，三人皆己見過。才學、見識、志向，均與卷宗所載相符，甚至……更有過之。”
武則天轉過身，目光落在婉兒臉上，那眼神銳利如刀，彷彿要剖開一切表面，首抵核心。“那麼，”她緩緩開口，“你覺得，他們能用嗎？”
“能用。”婉兒回答得毫不猶豫，從懷中取出那張摺好的素紙，雙手呈上，“這是臣的初步評估。劉禕之剛首有謀，元萬頃務實善教，範履冰思慮深遠。三人皆對現狀不滿，渴望變革，這正是天后所需。”
武則天接過紙，展開。她的目光在字句間移動，手指輕輕撫過紙面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殿內很靜，只有炭盆裡偶爾爆出的火星噼啪聲，還有窗外遠處傳來的宮人清掃落葉的沙沙聲。
“剛首易折，”武則天看完，將紙放在案上，“務實易俗，思慮深則易疑。你如何讓他們既能為我所用，又不生異心？”
婉兒抬起頭：“臣以為，關鍵在於讓他們看到希望，又明白這希望來自何處。北門學士院不僅是他們施展才華之地，更是天后賜予的恩典。臣己命他們三日內各寫一篇策論，論當今取士之弊與革新之道。屆時，臣將親自審閱，並呈天后御覽。”
武則天嘴角微揚，那是一個極淡的笑意，卻讓整個殿內的空氣都鬆動了些。“你倒是會用人。讓他們自己說出想說的話，再從中挑選可用的。”
“天后明鑑。”
“高延福那邊呢？”
“己派人暗中盯著他們這三日的動向。”婉兒頓了頓，“不過臣以為，真正的考驗不在他們，而在外朝。”
武則天走到案前坐下，端起茶盞。茶是剛沏的，熱氣蒸騰，帶著龍井特有的豆香。“你是說，許敬宗、李義府那些人？”
“是。”婉兒的聲音壓低了些，“北門學士院雖在禁中，但選人、用人的風聲，遲早會傳出去。許、李二人素來以‘獻可替否’自居，視自己為天后在朝堂的喉舌。如今天后另設班底，他們必感威脅。”
武則天啜了一口茶，茶湯滾燙，燙得舌尖發麻。她放下茶盞，瓷器與木案相碰，發出清脆的聲響。“你覺得他們會如何？”
“無非兩招。”婉兒伸出兩根手指，“一是在外朝散佈流言，說天后私蓄文士，意圖架空外朝，有違祖制。二是設法從內部下手，收買或恐嚇一兩個寒門士子，製造麻煩。”
武則天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，光影在殿內移動，從她的肩頭滑到手臂，最後落在案上的那張素紙上。紙上的墨跡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，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棋子，等待著被擺上棋盤。
“讓他們來。”武則天終於開口，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，“正好看看，哪些人是真心為我所用，哪些人只是借我的勢。也看看你選的這三個人，到底扛不扛得住壓力。”
婉兒躬身：“臣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”武則天揮了揮手，“三日後，帶他們的策論來見我。”
“是。”
婉兒退出立政殿時，天色己近黃昏。夕陽將皇城的殿宇染成一片金紅，飛簷上的脊獸在光影中投下長長的影子。她沿著廊道往回走，腳步不疾不徐，心裡卻己經開始盤算。
許敬宗和李義府會怎麼做？
什麼時候動手？
從誰下手？
***
同一時刻，長安城東，崇仁坊。
許敬宗的私宅坐落在坊內最僻靜的一條巷子裡。宅子不算大，但佈置得極為精緻。前院種著幾株老梅，此時雖己過了花期，但枝幹虯曲，在暮色中別有一番蒼勁。正廳裡點著燈，燭火透過紗罩，將室內照得一片暖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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