顯慶元年六月初七，長安城籠罩在初夏的晨霧中。
御史臺正堂內，御史大夫杜正倫端坐在主位上，面前堆著三份幾乎同時送達的匿名檢舉文書。他年過五旬，面容清癯，一雙眼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銳利。堂下炭盆裡燃著銀絲炭，發出細微的噼啪聲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紙張特有的氣息。
“三份檢舉，內容大同小異。”杜正倫的聲音低沉而清晰，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，“皆指中書侍郎李義府及其子弟賣官鬻爵、貪贓受賄、強佔民宅。”
他拿起第一份文書，紙張是市面上常見的麻紙，字跡卻工整有力，用的是標準的館閣體。上面詳細列出了李義府長子李湛在洛陽強佔民宅三處，其中一處原主是前隋舊臣之後，因不願出讓宅院，竟被誣陷盜竊，下獄三月，宅院最終以市價三成強買。
第二份文書用的是更精細的竹紙，字跡娟秀，像是出自女子之手。內容詳述了李義府次子李洋在吏部任職期間，明碼標價售賣地方官職：縣令五百貫，刺史一千五百貫，若想得肥缺，還需另加“孝敬”。文書末尾附了一份名單，記錄了去年三月至今年五月間，透過李洋之手買官的十七人姓名、所購官職及支付金額。
第三份最厚，用的是宮中才有的澄心堂紙。杜正倫展開時，紙張發出清脆的響聲。這份檢舉不僅列舉了李義府本人收受地方官員賄賂、干預司法等十餘條罪狀，還附上了三封書信的抄本——正是李義府與崔明遠往來密信，商議如何阻撓科舉改革、如何在朝中結黨。
“證據詳實，條理清晰。”杜正倫放下文書，看向坐在下首的侍御史韋思謙，“韋御史，你怎麼看？”
韋思謙年約西十，面容方正，是朝中有名的剛首之臣。他拿起那三份文書仔細翻閱，眉頭越皺越緊。堂外傳來鳥鳴聲，清脆悅耳，與堂內凝重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。
“大人，”韋思謙放下文書，聲音堅定，“這三份檢舉，雖為匿名，但所列事項時間、地點、人物皆具體可查。尤其是這第三份中附的書信抄本——若為真，李義府不僅貪腐，更涉及結黨營私、阻撓國策。”
杜正倫沉默片刻，指尖在案几上輕輕敲擊。炭火的熱氣撲面而來，帶著一絲焦木的味道。
“你可知道，李義府是皇后提拔的人。”他緩緩說道。
“下官知道。”韋思謙抬起頭，目光毫不避讓，“但御史臺職責所在，是糾察百官，不論其背後是誰。若因畏懼權勢而不敢查，要這御史臺何用？”
杜正倫看著這位下屬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許，隨即又化為凝重。
“此事關係重大。”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晨霧己散，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“我需要面見聖人和皇后。”
***
同一時辰，立政殿。
婉兒正在偏殿整理今日要呈報的文書。窗外傳來宮人清掃庭院的沙沙聲，夾雜著遠處太液池畔的鳥鳴。她將一份關於洛陽漕運改善的奏章放在最上面，這是北門學士經過三個月調研後提出的方案，若能實施，每年可節省漕運損耗近兩成。
“尚宮。”一名宮女快步走進，低聲稟報，“御史大夫杜正倫求見娘娘，己在殿外等候。”
婉兒手中動作一頓。
她抬起頭，晨光從東窗斜射進來，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。該來的，終於來了。
“請杜大人在正殿稍候，我這就去稟報娘娘。”
正殿內，武則天剛用過早膳，正在聽高延福彙報今日的行程安排。她穿著常服，頭髮梳成簡單的墮馬髻，只插了一支白玉簪，顯得清爽利落。聽見腳步聲，她轉過頭，看見婉兒和杜正倫一前一後走進來。
“臣杜正倫，參見皇后娘娘。”
“杜卿平身。”武則天抬手示意，目光掃過杜正倫手中捧著的文書，“這麼早來見本宮，有何要事？”
杜正倫躬身將三份檢舉文書呈上：“今日清晨，御史臺接連收到三份匿名檢舉，皆指中書侍郎李義府貪贓枉法、賣官鬻爵、強佔民宅。證據詳實，臣不敢擅專，特來請娘娘示下。”
武則天接過文書，展開閱讀。
殿內一時寂靜，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。婉兒站在一旁，能看見武則天閱讀時微微眯起的眼睛，能聽見她平穩的呼吸聲，能聞到殿內薰香混合著早膳殘留的粥米香氣。
良久，武則天放下最後一份文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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