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站在廊簷下，夜風拂過她的臉頰。她能聞到空氣中混合的花香與泥土氣息，能聽見遠處太液池畔連綿的蛙鳴，能看見宮牆上巡夜禁軍的燈籠光點在夜色中緩緩移動。《臣軌》己經頒行，思想的種子己經播下。但婉兒知道，理論建設只是第一步，接下來需要的是制度實踐——將那些寫在紙上的理念，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政策，惠及天下百姓。而科舉改革，就是下一個戰場。她深吸一口氣，轉身走向自己的居所。明日，她需要向武則天提出那個醞釀己久的建議：在家鄉陝州，先行試點。
***
顯慶元年七月十五，立政殿。
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殿內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塵埃，在光束中緩緩旋轉。武則天坐在書案後，面前攤開著一份奏疏，眉頭微蹙。
“科舉之弊，積重難返。”她放下奏疏，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，“關隴子弟，山東高門，世代相襲，寒門才俊幾無出頭之日。”
婉兒侍立在一旁，能聞到殿內燻著的龍涎香，香氣沉鬱悠長。她能聽見窗外鳥雀的鳴叫聲，清脆悅耳，與殿內壓抑的氣氛形成微妙的反差。
“陛下，《臣軌》既己頒行，天下士子開始接受‘以道事君’的理念。”婉兒緩緩開口，聲音清晰而平穩，“此時推行科舉新制，正當其時。”
武則天抬起頭，目光銳利：“你說說看。”
“臣以為，科舉改革當從三處著手。”婉兒上前一步，燭光在她素色的宮裝上投下搖曳的影子，“其一，推行糊名法——考生姓名、籍貫密封，閱卷官不知答卷者身份，可杜絕人情請託。其二，實行謄錄制——考生原卷由專人謄抄，閱卷官所見皆為抄本，可防筆跡辨認。其三，完善考官迴避制度——考官不得閱本籍、姻親、門生之卷。”
她每說一條，武則天的眼睛就亮一分。
殿內安靜下來，只有更漏滴水的聲音，滴答，滴答，規律而清晰。窗外傳來宮人清掃庭院的掃帚聲，沙沙作響。
“好。”武則天終於開口，聲音裡帶著讚許，“這三條，條條切中要害。但——”
她頓了頓，指尖在奏疏上劃過，留下細微的摩擦聲。
“全面推行，阻力太大。關隴那些老狐狸，不會坐視自己的特權被剝奪。他們會聯合地方豪強，製造事端，甚至煽動士子鬧事。”
婉兒早有準備。
“陛下，臣有一策。”她微微躬身，“可先擇一地試點，試行新制。若成功，則可為全面推行積累經驗、樹立榜樣。若遇阻，也可及時調整，不至動搖全域性。”
“何處試點？”
“陝州。”
武則天眼中閃過一絲訝異，隨即化為深思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晨光灑在她深紫色的朝服上，金線繡制的鳳凰圖案在光線下熠熠生輝。窗外傳來御花園裡鳥雀爭食的啁啾聲，清脆而熱鬧。
“你的家鄉。”她轉過身，目光落在婉兒臉上，“為何選那裡？”
婉兒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，平穩而有力。她能聞到從窗外飄來的桂花香氣，初秋的桂花剛剛綻放，香氣清甜而悠遠。
“原因有三。”她緩緩說道，“其一，陝州非關隴腹地，亦非山東士族核心，地方勢力相對分散，推行阻力較小。其二，臣出身陝州，熟悉當地風土人情、官場脈絡，便於制定切合實際的細則。其三——”
她抬起頭，目光清澈。
“若在家鄉試行成功，天下人都會看到，臣並非只為權位，而是真心想為寒門開一條路。這，比任何宣傳都更有說服力。”
武則天沉默了。
許久，她走回書案後，重新坐下。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，發出有節奏的聲響。殿內更漏的水滴聲、窗外的鳥鳴聲、遠處宮人行走的腳步聲，交織成一片複雜的背景音。
“準。”她終於說道，聲音斬釘截鐵，“就以陝州為試點，試行科舉新制。婉兒，細則由你草擬，監督人選由你選派。三個月後，陝州鄉試，就用新制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*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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