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的手指死死攥著那片被割走一角的草蓆，炭筆的黑色字跡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。她抬起頭，與通鋪另一端那個女人陰冷的笑容對視。女人的手指在疊好的被子上輕輕敲擊，那節奏彷彿在嘲弄：你的詩，現在是我的了。周圍的罪奴們陸續起身，麻木地開始新一天的勞役，無人注意到這個角落無聲的交鋒。婉兒緩緩鬆開手，將被割破的草蓆碎片仔細疊好，重新塞回懷裡。她站起身，拍了拍麻衣上的草屑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眼底深處，閃過一絲冰冷的決絕。詩會就在今日。她倒要看看，偷走半首詩的人，要怎麼唱完這出戲。
掖庭宮的清晨永遠瀰漫著一種混合了黴味、汗味和劣質炭火煙氣的味道。婉兒跟著人群走向水井，冰冷的井水潑在臉上，凍得她一個激靈。背上的鞭傷在結痂，每次彎腰都扯得生疼。她蹲在井邊，看著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七歲女童的臉，瘦得脫了形，只有那雙眼睛，黑得深不見底。
“婉兒。”母親鄭氏悄悄走過來，塞給她半塊己經硬得像石頭的胡餅，“今日詩會……你……”
“娘放心。”婉兒接過胡餅，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含化，剩下的塞回母親手裡，“我有準備。”
鄭氏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只是抬手理了理女兒散亂的鬢髮。那動作很輕，像怕碰碎什麼。
辰時三刻，掖庭宮東側一處稍顯整潔的庭院裡，己經聚集了二三十人。都是些識字的宮人、女官、罪奴——春祈詩會雖說是“與民同樂”，實則不過是後宮文書女官們閒來無事的消遣，順便看看有沒有可用之才。庭院中央擺了三張矮几，後面坐著三位女官。中間那位年約三十，面容清秀，穿著淺青色宮裝，髮髻梳得一絲不苟，正是負責後宮文書歸檔的崔姓女官。左右兩位稍年輕些，也都神情嚴肅。
庭院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，是從崔女官手邊那尊小巧的銅香爐裡飄出來的。陽光斜斜地穿過庭院東側那株老槐樹的枝椏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幾隻麻雀在屋簷上嘰嘰喳喳地叫，襯得庭院裡更加安靜。
婉兒站在人群最後面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。她看見那個瘦削女人——昨夜偷詩的女人——擠在人群前排，側臉緊繃，嘴唇無聲地翕動著，顯然在反覆背誦那偷來的西句詩。女人的手指絞著衣角，指節泛白。
“開始吧。”崔女官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清晰，“按名冊順序，一人一首，詠春即可。不拘格律，但求心意。”
第一個上前的是個年輕宦官，緊張得聲音發顫，背了一首《春曉》。崔女官微微頷首，在名冊上記了一筆。第二個是個中年宮女，吟了首自己寫的五言，平仄有些亂，但意境尚可。崔女官左側的女官低聲點評了幾句。
一個接一個，庭院裡的氣氛漸漸鬆弛下來。有人吟得工整，引來讚許的目光；有人結結巴巴，惹得旁人掩嘴偷笑。陽光慢慢移動，香爐裡的檀香燃去小半。
婉兒一首安靜地站著。她感覺到懷裡的草蓆碎片硌著胸口，也感覺到系統那無聲的倒計時——距離詩會結束，還有一個時辰。距離首次接觸武則天的機會，還有三日。
“下一個，劉氏。”崔女官念道。
那瘦削女人渾身一顫，深吸一口氣，快步走上前。她在矮几前三步處站定，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身前，嘴唇抿了又抿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獻詩一首。”她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崔女官抬眼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
女人清了清嗓子，開始背誦：
“禁苑深寒鎖未開，東風暗度送青來。冰澌池面魚初躍，雪壓牆頭草欲抬。”
西句詩背完，她停住了。
庭院裡安靜了一瞬。
崔女官微微蹙眉，筆尖懸在名冊上方。左右兩位女官對視一眼，左側那位開口道：“就這西句？”
女人張了張嘴，臉色開始發白。她顯然沒料到會被追問，更沒準備後兩句。昨夜她只偷到前西句，以為西句便是一首完整的絕句——她識字，但不懂詩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她支吾著，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右側的女官輕輕搖頭，低聲對崔女官道：“前西句倒是工整，意境也新，怎麼後兩句接不上了？莫非是抄來的？”
這話聲音不大，但在寂靜的庭院裡清晰可聞。人群中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。女人臉色由白轉紅，又由紅轉青，手指死死掐進掌心。
崔女官放下筆，看著女人，語氣平靜：“詩貴完整，更貴真誠。若只有西句，便只報西句，何必勉強？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女人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，她猛地轉頭，視線在人群中搜尋，最後定格在婉兒身上。那眼神里有慌亂，有怨恨，還有一絲絕望的哀求——她希望婉兒能站出來，承認這詩是兩人合作，或者……什麼都好。
婉兒迎著她的目光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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