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將包裹仔細藏進床鋪最底層的稻草裡，用舊衣服蓋好。她躺下來，閉上眼睛，腦海中那些關於感業寺的資訊還在盤旋——靜明師太的嚴謹，每日作息的刻板，冬日炭火的稀缺，還有……皇室進香的可能。窗外的白燈籠依然亮著，但夜色己深，萬籟俱寂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，平穩而有力。三天後武才人就會離開，而她自己，必須在這深宮裡找到新的支點。一個新的位置，一個能看見更多文書、聽見更多訊息的位置。她需要等待，也需要創造機會。月光從窗縫漏進來，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。婉兒睜開眼睛，盯著那道光，首到它隨著月移而緩緩消失。
國喪期在一種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淌。
二十七日。
這是規矩。先帝駕崩，舉國服喪二十七日。這二十七天裡，宮廷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墳墓。沒有音樂，沒有歡笑，連說話都壓著嗓子。宮女太監們穿著粗麻孝服，在宮道上來來往往，腳步輕得像貓。空氣中始終瀰漫著香燭燃燒的氣味，混合著秋日落葉腐爛的氣息，形成一種獨特的、屬於死亡季節的味道。
婉兒依然在藏書閣當差。但工作內容變了。先帝的御筆、詩稿、批閱過的奏章，全都要整理、清點、封存。崔女官帶著她們幾個識字的宮女，日復一日地整理那些卷軸。動作要輕，不能弄皺紙張；眼神要專注，不能遺漏任何一件；心情要肅穆，因為這些都是先帝遺物。
婉兒做得很好。
她本就識字，又刻意表現，每一卷都整理得整整齊齊，封存時用細麻繩捆紮得恰到好處，既牢固又不傷紙張。崔女官偶爾會看她一眼，眼神里帶著審視，但更多時候是默許。
有一天，崔女官讓她謄抄一份先帝晚年批閱過的奏章目錄。那是厚厚一疊紙，字跡潦草，有些地方墨跡暈開，辨認起來很費勁。婉兒坐在窗邊，從清晨抄到黃昏。手腕酸了，就輕輕活動一下；眼睛花了，就閉目片刻。她抄得極認真，每一個字都工工整整，連先帝批閱時隨手畫的圈點都原樣摹下來。
黃昏時分，崔女官走過來，拿起她抄好的那疊紙。
“字不錯。”崔女官說，聲音很輕。
婉兒低頭：“謝女官誇獎。”
“沉穩。”崔女官又說，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，“這個年紀，難得。”
婉兒沒有接話。她知道，在宮廷裡，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安全。
國喪期的最後幾天，宮廷裡開始有了一些細微的變化。白色依然鋪天蓋地，但那種緊繃到極致的肅殺感，似乎在慢慢鬆動。宮女太監們走路時，腳步不再那麼刻意放輕；說話時，聲音也不再壓得那麼低。偶爾，甚至能聽見遠處傳來一兩聲壓抑的咳嗽——在之前，連咳嗽都要用手帕死死捂住。
婉兒知道，新帝李治己經即位。
雖然還沒有正式改元，雖然先帝的靈柩還停在大殿，但新的時代，己經悄無聲息地開始了。
十月，國喪期滿。
白色開始褪去。宮門上的素白麻布被取下，廊柱上的白綢被撤掉，窗欞上的白紙被撕去。宮廷像一隻蛻皮的蟬，緩慢地、一點一點地，從死亡的白色中掙脫出來。
然後，改元的詔書下來了。
永徽。
新帝李治的第一個年號。永，長久；徽，美好。寓意著長治久安，美好吉祥。
詔書宣讀的那天，婉兒站在掖庭宮的空地上，聽著太監總管用平板的聲音念著那些文縐縐的詞句。陽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她抬起頭，看見天空湛藍如洗，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。
新的時代，真的開始了。
人事調整也開始了。
宮廷像一臺巨大的機器，在經歷了二十七天的停滯之後，重新開始運轉。各個部門都在調整，人員調動，職位更迭。有人升遷，有人貶謫，有人調往閒職，有人獲得重用。
婉兒在等。
她知道自己需要什麼——一個能接觸到文書、尤其是與皇家寺院相關事務的職位。但她不能主動去要。在宮廷裡，主動往往意味著野心，而野心，對於她這樣一個罪奴之女來說，是致命的。
她只能等，等一個合適的機會，等一個合適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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