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元年深秋的午後，長安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氣裡。
兩儀殿內，李治坐在御案後，手中的硃筆懸在半空，遲遲沒有落下。案上堆積的奏章像一座小山，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。殿內燃著上好的銀霜炭，暖意融融，卻驅不散他眉宇間的鬱結。
他放下筆，揉了揉眉心。
殿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，一名宦官躬身入內，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匣：“陛下，秘書省呈上祈福佛經樣本，請陛下過目。”
李治抬眼，目光有些渙散：“放那兒吧。”
宦官將木匣輕輕放在御案一角，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殿內重新陷入寂靜，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，和窗外風吹過簷角銅鈴的叮噹聲。
李治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。
腦海裡浮現出早朝時的場景——長孫無忌站在丹墀下，聲音洪亮地陳述著對某位刺史的彈劾，字字句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。褚遂良在一旁附和，其他大臣垂首靜聽，整個朝堂彷彿只有那兩個人的聲音。
他睜開眼，目光落在殿頂的藻井上。
那些繁複的彩繪，龍鳳祥雲，層層疊疊，像一張巨大的網，將他困在其中。他是皇帝，大唐的第三位天子，可為什麼總覺得……自己像個提線木偶？
後宮也不安寧。
王皇后昨日又派人來請，說是親手燉了參湯。蕭淑妃那邊也不甘示弱，送來一幅自己畫的牡丹圖，說是“願陛下如牡丹般富貴榮華”。兩個女人明爭暗鬥，他夾在中間，只覺得疲憊。
他忽然想起父皇。
想起貞觀年間，父皇坐在這個位置上時，那種睥睨天下的氣度。朝臣敬畏，後宮和睦，西夷賓服……為什麼到了自己這裡，一切都變得這麼難？
李治嘆了口氣，伸手拿過那個紫檀木匣。
匣子開啟，裡面整齊地碼放著十幾卷佛經，都用素絹包裹，繫著青色絲帶。他隨手拿起一卷，解開絲帶，展開經卷。
是《金剛經》。
紙張潔白，字跡工整，用的是標準的館閣體。他漫不經心地翻閱著，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經文：“如是我聞，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……”
祈福佛經。
每年都要抄寫，分送各皇家寺院，為先帝、為社稷祈福。這是慣例，也是孝道。他本該仔細審閱，可此刻實在提不起精神。
一頁，兩頁，三頁……
他的動作機械而麻木。
首到翻到某一卷的末尾。
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經文的最後一行結束，下面是一片空白——這是正常的，抄經者會在末尾留出適當的空白，以示對經文的尊重。可在這片空白處，靠近邊緣的地方，有幾行極小的字。
字跡娟秀，筆畫纖細，用的是極淡的墨，若不仔細看，幾乎會被忽略。
李治眯起眼睛。
他將經卷湊近了些，藉著殿內明亮的光線，仔細辨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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