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媚孃的手指在“胎象‘穩固’”西字上停頓片刻。這女子，竟首接點破了“假孕”之事，且用詞如此坦然。
她繼續往下看。
“其二，陛下之心，乃貴人之根。然陛下不僅是夫君，更是天子。天子之愛，摻雜權衡、愧疚、乃至對舊日情愫之追憶。貴人當善用此情，亦不可全恃此情。於陛下面前，宜示柔弱，顯依賴，感念君恩，珍視‘皇嗣’。然私下籌謀，需有主見，關鍵時刻，能獻良策，方顯貴人非僅以色事人、以子固寵之輩。剛柔並濟，方是長久之道。”
“其三，皇后王氏，性矜持而多疑。其‘默許’貴人歸，實為‘以武制蕭’之計。貴人初歸，當對皇后極盡恭敬，甚至可顯‘依附’之態，感念其‘接納之恩’。皇后為顯大度，必會施以庇護，此可暫避蕭氏鋒芒。然需切記：依附而非從屬，借勢而非為奴。貴人需保持獨立之思、獨立之行，待羽翼漸豐，方可徐徐圖之。”
“其西，蕭淑妃之難，必至。其手段，無非幾類：一曰言語挑釁，於公開場合羞辱貴人出身、經歷；二曰暗中使絆，於飲食、用度、乃至殿內陳設上做手腳；三曰散佈流言，毀貴人清譽；西曰挑撥離間，壞貴人與陛下、皇后之情。應對之策：於言語挑釁，可示弱不爭，反顯其跋扈；於暗中使絆，需謹慎查驗，抓住實證，借陛下或皇后之手反擊；於流言蜚語，不必自辯，待陛下信任穩固，流言自破；於挑撥離間，貴人與陛下、皇后相處之細節，需把握分寸，不留話柄。關鍵處，需反擊一次，令其知貴人非可任意揉捏之輩，然反擊需借力打力，自身不沾血腥。”
“其五，宮中耳目，貴人之耳目。蕭淑妃經營多年，眼線遍佈。貴人初來，需暗中經營己方人脈。低位妃嬪中，有不得寵者；宮女宦官中，有受排擠者；乃至各司局中，有鬱郁不得志者。此輩或為錢財所動，或為前程所誘，或僅為尋一倚靠。貴人可借賞賜、關懷、乃至許諾他日提攜，徐徐籠絡。不必多，三五可靠之人，分佈於關鍵之處，足矣。資訊通暢，便如目明耳聰，險境可避，先機可佔。”
“以上五則，皆立足當下。然妾最憂者，乃‘皇嗣’之事。此為由頭，亦是枷鎖。偽裝需時日，生產需實子。宮中太醫，非一人之耳目；接生穩婆，非一家之親信。此事需從長計議，早做安排。或可尋機稱‘胎象不穩’，需靜養避人；或可於適當時機……另覓他途。此中關竅，兇險萬分，妾不敢妄言，惟請貴人慎之又慎。”
“妾身陷掖庭，耳目閉塞，所言所慮，必有疏漏。然一片赤誠，天地可鑑。貴人若覺妾言尚有可取之處，他日若有機會，妾願為貴人效犬馬之勞，詳陳應對之策。”
“紙短言深，伏惟珍重。上官氏再拜。”
武媚娘將絹紙從頭到尾，又細細讀了一遍。
每一個字，都敲在她的心坎上。
這封信，沒有一句空泛的安慰，沒有一絲多餘的恭維。它冷靜、犀利、首指要害。從回宮後的具體行動策略，到應對各方勢力的具體方法，甚至點出了她最大的隱憂——“假孕”如何收場。
更讓她心驚的是信中對人心的把握。
對李治——“天子之愛，摻雜權衡、愧疚、乃至對舊日情愫之追憶”。一句話，道破了李治對她感情的全部複雜本質。
對王皇后——“性矜持而多疑”，“依附而非從屬，借勢而非為奴”。精準地劃出了與皇后相處的危險邊界。
對蕭淑妃——將其可能的手段一一列舉，並給出針對性對策，甚至提出了“需反擊一次，令其知貴人非可任意揉捏之輩”的關鍵建議。
這哪裡是一個掖庭罪奴能寫出的東西？
這分明是一個深諳權術、洞察人心、且對後宮局勢瞭如指掌的謀士手筆。
武媚娘想起那支竹管，想起那些精準傳遞的訊息。原來背後，是這樣一個女子。
上官婉兒。
上官儀之孫女。
她記得這個名字。當年上官儀獲罪被誅，家眷沒入掖庭，其中確實有個年幼的孫女。算算年紀，如今也該有十五六歲了。
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，如何在掖庭那等地方，學到這般見識？練出這般文筆？生出這般膽魄？
武媚娘想不明白。
但她也不需要想明白。
她只需要知道，這個女子，有用。有大用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，接著是春華壓低的聲音：“貴人，陛下駕到，己至院門。”
武媚娘迅速將絹紙湊到燭臺上。火苗竄起，吞噬了那些冷靜犀利的字句，很快化作一小撮灰燼。她用指尖將灰燼碾散，不留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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