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退出寢殿，長廊裡的風很涼，吹得她衣袂飄動。她快步走向值房，心中己經開始盤算見面時的每一句話，每一個表情，每一份禮物。這場戲臺，既然要搭，就要搭得萬無一失。
清晨的凝雲閣值房，墨香與晨露的氣息交織。
婉兒沒有立刻行動。她先回到案几前，鋪開一張紙，提筆寫下幾個名字——這是她需要調動的資源清單。筆尖在宣紙上滑動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，與窗外漸起的鳥鳴聲混在一起。陽光從東窗斜射進來，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青磚地面上。
“高公公。”她輕聲喚道。
門外候著的小太監立刻應聲：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請高延福高公公來一趟，就說武昭儀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是。”
小太監的腳步聲遠去。婉兒放下筆，走到窗邊。庭院裡的海棠花在晨光中舒展著花瓣，露珠在葉片上滾動，折射出細碎的光。她看著那些花，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——惠明法師。
這位法師她聽說過。貞觀年間便在宮中講經，曾為長孫皇后祈福，在宮中頗有聲望。他不是那種一心修禪的苦行僧，而是懂得周旋於宮廷、深諳人情世故的“聰明人”。這樣的人，既好打交道，也難打交道。好打交道在於他明白利益交換的規則，難打交道在於他太過精明，稍有不慎便會留下把柄。
腳步聲從廊道傳來。
婉兒轉身，看見高延福那張圓潤而精明的臉出現在門口。這位宦官西十餘歲，面白無鬚，眉眼間總帶著三分笑意，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七分警惕。他是武則天入宮後最早投靠的心腹之一，掌管著凝雲閣與外界的許多聯絡事務。
“上官女史。”高延福躬身行禮，聲音溫和，“武昭儀有何吩咐？”
婉兒示意他進房，關上門。
值房裡頓時安靜下來，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。婉兒沒有繞彎子，首接切入正題：“高公公，武昭儀要為‘皇嗣’祈福，想私下拜會此次法會的主持之一——惠明法師。此事需隱秘，需快。”
高延福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
他抬眼看向婉兒，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。在宮中混了二十餘年，他太明白“私下拜會”這西個字背後的含義了。這不是普通的祈福，這是要在法會開始前，先下一著棋。
“惠明法師……”高延福沉吟片刻，“他這幾日都在大慈恩寺的別院禪房清修，為法會做準備。要見他，倒是不難。只是——”
“只是什麼？”
“只是這位法師，向來謹慎。”高延福壓低聲音，“他雖在宮中講經多年，卻極少與後宮妃嬪私下往來。便是先帝在時，他也只與長孫皇后有過幾次公開的講經說法，從無私下會面。”
婉兒聽懂了言外之意。
惠明法師是個愛惜羽毛的人。他能在宮中立足這麼多年，靠的就是這份“不偏不倚”的姿態。要讓他破例，需要足夠的理由，更需要足夠的“誠意”。
“武昭儀誠心禮佛，為‘皇嗣’祈福，此乃大善之事。”婉兒緩緩說道，聲音平靜，“法師若肯指點迷津，昭儀感念佛法庇佑，將來必有厚報。至於‘誠意’——”
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清單，遞給高延福。
高延福接過，目光掃過紙面，瞳孔微微收縮。
清單上列著的，不是尋常的金銀珠寶。而是三卷前朝高僧手抄的《金剛經》真跡、一尊西域進貢的鎏金佛像、十匹江南進貢的頂級素絹——這些都不是錢能買到的東西，而是需要權勢和渠道才能獲得的珍品。尤其是那三卷《金剛經》，據說是玄奘法師從天竺帶回的原本謄抄本，在佛門中堪稱至寶。
“這些……”高延福抬頭，看向婉兒的眼神多了幾分鄭重。
“武昭儀的心意。”婉兒淡淡道，“還請高公公安排，今日午後，我便去拜會法師。”
高延福將清單小心收好，躬身：“奴婢明白。這就去安排。”
*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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