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延福推門而入，臉色在午後陽光下顯得異常蒼白。他快步走到武則天面前，壓低聲音，語速快得幾乎聽不清：“昭儀，剛得到的訊息——皇后宮中，昨夜有異常動靜。守夜的宦官看見，後殿偏室……有燭火亮到天明，還有……燒東西的煙味。”
武則天猛地站起身，寢衣的衣襬帶倒了榻邊小几上的藥碗。瓷碗摔碎在地，褐色的藥汁濺開，在青磚地上蜿蜒如蛇。她沒看碎片，只盯著高延福：“什麼煙味？”
“像是……燒紙，還有布料。”高延福的聲音更低了，“今早打掃的宮女說，偏室角落有灰燼，雖然清理了，但磚縫裡還有殘留。”
婉兒感覺脊椎那股涼意又竄了上來——比剛才更明顯，更持久。她看向武則天，看見那個女人眼中驟然亮起的光芒，那不是驚慌，是……興奮。
武則天緩緩坐下，手指在榻沿輕輕敲擊。一下，兩下。然後，她抬起頭，看向婉兒，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：
“看來，不用你說了。”
“下一個，自己送上門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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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立政殿，皇后中宮。**
王皇后坐在正殿的鳳椅上，手指緊緊攥著扶手，指甲掐進紫檀木的雕花裡。殿內焚著上好的龍涎香，香氣沉鬱厚重，卻壓不住她心頭那股越來越濃的恐慌。
殿門被推開，一個穿著深青色宮裝的中年婦人快步走進來。她約莫五十歲年紀，面容與王皇后有七分相似，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市井婦人的精明與焦慮。這是王皇后的生母柳氏，太原王氏的旁支女，因女兒封后得以時常出入宮禁。
“母親！”王皇后幾乎是撲過去的。
柳氏一把扶住女兒，目光掃過殿內侍立的宮人。王皇后會意，揮了揮手：“都退下。”
殿門合攏，偌大的正殿只剩下母女二人。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，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，灰塵在光柱裡緩慢飛舞。殿外隱約傳來宮人灑掃的聲音，竹帚劃過青磚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“娘娘，您這是怎麼了？”柳氏拉著女兒坐下，觸手處一片冰涼。
王皇后的手在發抖。
“母親……您看見了嗎？昨日凝雲閣的場面。”她的聲音發顫，“陛下抱著那個孩子，眼睛裡的光……我從未見過。他從未那樣看過我，從未那樣看過任何人。”
柳氏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她當然看見了。昨日她也在受邀前往道賀的命婦之列，親眼目睹了皇帝如何抱著“皇子”不肯放手，如何當眾賜名“李弘”，如何宣佈大赦天下。那一刻，整個凝雲閣的空氣都變了——不再是後宮妃嬪的爭寵之地，而是一個王朝未來的儲君誕生之所。
“武昭儀有子。”柳氏的聲音乾澀，“聖眷正隆，長此以往，恐生大變。”
“何止是大變！”王皇后猛地站起來，在殿內來回踱步。她的裙襬掃過地面，帶起細微的風，吹動了案几上插在青瓷瓶裡的幾枝殘菊。菊花己經枯萎，花瓣邊緣捲曲發黑，散發出淡淡的腐敗氣息。
“母親，您知道昨日陛下對我說什麼嗎？”她停下腳步，轉過身，眼睛裡佈滿血絲，“他說：‘皇后，你該多去凝雲閣走動，看看弘兒，學學武昭儀如何照料皇子。’學學她？我是皇后！我是六宮之主！他讓我去學一個昭儀？！”
柳氏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這話裡的意思太明顯了——皇帝己經不再把女兒當作皇后尊重。一個無子的皇后，在有了皇子的寵妃面前，地位岌岌可危。
“娘娘，必須想辦法遏制。”柳氏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像毒蛇吐信，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“怎麼遏制？”王皇后頹然坐回鳳椅，“陛下現在眼裡只有那個孩子，只有武昭儀。我去請安，他敷衍幾句就讓我退下。我送去的補品，他看都不看就讓人收起來。我……我還能做什麼？”
殿內陷入沉默。
只有更漏滴水的聲音，滴答，滴答，像心跳，像倒計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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