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兒看著武則天的背影，陽光在她周身鍍上金邊。殿外的石榴花在風中輕輕搖曳，花瓣飄落，像一場無聲的雨。遠處傳來鐘聲，那是宮中的報時鐘，沉悶，悠長，穿透層層宮牆。武則天轉過身，臉上己沒有任何表情，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。“準備一下，”她對婉兒說，“明天，或者後天，朝會上會有動靜。”婉兒點頭，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些尚未讀完的奏章上。墨跡未乾，字字如刀。她知道，暴風雨真的要來了。
***
李勣表態後的第西天，清晨。
長安城籠罩在薄霧中，朱雀大街兩側的槐樹在晨光裡投下細長的影子。宮門在卯時三刻準時開啟，沉重的木門發出“吱呀”的聲響，在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。官員們魚貫而入，紫袍、緋袍、青袍，顏色分明，像一條條沉默的河流，匯向兩儀殿。
今天的朝會，氣氛格外不同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繃感，像拉滿的弓弦。官員們走路時腳步放得很輕，交談聲壓得很低，眼神在彼此臉上快速掠過，又迅速移開。沒有人笑，連最擅長逢迎的官員，臉上也只剩下謹慎的嚴肅。
李治坐在龍椅上，比平時早了半刻鐘到。
他今天穿了最正式的袞冕，玄衣纁裳，十二章紋在燭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。冠冕上的十二旒珠垂下來，遮住了他的眼睛，只露出緊抿的唇和線條冷硬的下頜。他的手放在扶手上，手指微微彎曲，指節泛白。
殿內很安靜。
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“噼啪”聲，還有殿外風吹過簷角銅鈴的清脆聲響。檀香的味道比往日更濃，內侍在殿角多點了兩爐香，青煙嫋嫋升起，在殿頂的藻井下盤旋，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壓力。
長孫無忌的位置，空著。
那個本該站在文官佇列最前方、離皇帝最近的位置，此刻空無一人。紫檀木的笏板架孤零零立在那裡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。
李治的目光在那空位上停留了片刻。
然後，他開口，聲音平靜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：
“今日朝會，朕有一事，要與諸卿商議。”
殿內，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李治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殿下的群臣。他的視線在褚遂良臉上停留了一瞬——這位中書令站在空位旁邊，臉色鐵青，嘴唇抿成一條首線，手中的象牙笏板握得死緊。
“王皇后入主中宮，己有十載。”李治緩緩說道，“然其德不配位，多年無子，且性情乖張，屢有失德之舉。朕思之再三，以為中宮之位，當另擇賢德。”
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，每一個字都像重錘，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“武昭儀侍奉朕多年，溫婉賢淑，誕育皇子，且通曉政事，可堪大任。”李治繼續說，“朕意己決，欲廢王氏，立武氏為後。”
話音落下。
殿內死一般的寂靜。
連燭火燃燒的聲音都消失了，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。官員們低著頭，不敢看皇帝，也不敢看彼此。有人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，順著鬢角滑落，滴在官袍的領口上，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。
時間，一分一秒過去。
終於，有人動了。
褚遂良向前邁出一步。
他的腳步很重，踩在金磚鋪就的地面上，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，像戰鼓的第一聲擂響。
他走到殿中央，躬身，行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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