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想有得就要有舍。”何家明打斷她的話,“她也是為了經營這個家。”
何家明很清楚,鄭容華對前面那個女兒的態度,是受他的影響。
如果他足夠大度,願意接納鄭茵陳,鄭容華未必不會把她帶來何家,可問題是,他當時並不願意幫人白養女兒。
他是個商人,最看重利益,尤其是眼前的、短期的利益,他看不到幫人養個女兒有什麼好處,甚至到了現在,他也不覺得鄭茵陳和他們關係不好有什麼壞處。
就像這次,哪怕他們關係跟路人沒差別,她不還是要救他?難道會因為他們關係好,他就能好得快一點嗎?
“你們鄭姨就是年紀大了,愛憶當年,還是太閒了鬧的,家裡多點事給她忙就好了。”何家明滿不在乎地道,“那時候她來了我們家,也未必能過得好。”
寄人籬下的日子哪有好過的,尤其是跟著鄭容華這種明擺著就不太能護得住女兒的媽,還不如不跟。
何浩謙的愛人嘆氣道:“就是覺得可憐,還那麼小……代入一下我們家思遠和思敏,想想就……唉。”
何家明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她一眼,嗤笑道:“思遠和思敏跟其他人怎麼一樣,各人有各命,這是投胎時就註定的,就算同一個媽生的,她跟阿鈺也不一樣。”
網上說什麼人生的分野是羊水,真是瞎扯淡,要他說,每個人的人生從受精那一刻就開始不同了。
鄭茵陳跟著查完房,回到辦公室後便開始忙其他的事,等她調整完醫囑,已經將近十點,揉揉發酸的後脖頸,她把手機拿過來。
其實她就是想給陳漸微發個資訊。
但是一時又不知道發什麼內容才好,想問他在幹嘛,又擔心這是不是有點過界,跟他說早上好,又覺得是不是有點生分……
她的資訊寫了刪,刪了又寫,來來回回的猶豫,所以也半天都沒能發出去。
腦海裡兩個小人來拉拉扯扯,左邊的說算了吧,你們的關係也不差這一條資訊,右邊的說發吧發吧,隨便什麼都好,存在感都是靠刷出來的!
鄭茵陳咬著嘴唇對著手機螢幕糾結半晌,從收藏的表情包裡扒拉出一個子華神的【起身啦全世界起身.jpg】發過去,然後立刻將手機放下,繼續點開在架病歷開始寫。
她只是打個招呼而已,沒有在期待什麼回覆哦。
其實也沒有回覆,因為此時的陳漸微,已經站在了濠江邊上的旅遊塔的主觀光平臺上。
從五年前起,陳漸微就會每個月定期去玩一次高空彈跳,這是他在與失眠症的漫長對抗中找到的辦法——極限運動會讓人的腎上腺素瘋狂分泌,在極度緊張之後,他的精神會得到最大程度的放鬆,在接下來的幾天裡,他都能睡一個好覺,這比什麼有氧無氧運動都好使。
就是這種運動不能每天都進行,他怕自己貪戀這種感覺最後越玩越過分,所以很剋制地將次數控制在每個月一次,有幾天好覺睡就得了,其他時間不強求。
容城離濠江不遠,坐個動車很快就到了,他一早就出發,對老兩口說的是出去辦點事,等晚上和鄭茵陳見過設計師再回來,已經給他們訂好了午晚餐,讓他們不用做飯,沒事可以下樓溜達溜達,但要注意安全,在家鍛鍊也不錯。
交代完了才放心出門,和平時去上班時別無二致。
天台上的風湧進鼻腔時,彷彿帶起了一絲鐵鏽味,陳漸微低頭,隔著二百二十米的距離,地面的一切都被縮小成玩具。
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安全扣,扣進腰間束帶時發出“咔噠”的金屬齧合聲,在空曠的觀景臺上格外清脆。
世界好像在突然間被抽走了聲音,連風聲都退化成背景的白噪聲,只剩自己血管裡的潮汐在耳膜深處轟鳴,而腳下是萬丈深淵,誘惑著他的身體墜落進去。
工作人員倒數到“一”時,陳漸微甚至沒等教練推他,就迫不及待地向前撲去,前傾的瞬間,重力像溫柔的巨獸從背後擁抱住他。
失重感傳來的剎那,他的心臟膨脹開來,脹得肋骨生疼,血液開始加速沸騰,風灌進他的每一寸毛孔,把他的神智從皮囊裡往外翻扯,他的靈魂被晾在百米高空,像終於找回叛逃的嵌齒。
這種感覺很刺激,伴隨著身體的其他變化,比如胃袋飛走了,貼著後脊樑滑向腳底,五臟六腑全叛逃成失重的散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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