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王府·書房“慎思院”·六月十一·傍晚
墨竹捧著那錦緞小囊來到書房院外時,日頭己西斜,天邊鋪滿了絢爛的晚霞,將竹林和院牆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。然而,這溫暖的光彩卻絲毫照不進那扇緊閉的黑漆院門,也化不開門口兩名護衛身上冷肅的氣息。
“張統領,”墨竹上前,對著為首的護衛張成福了福身,態度恭謹,“王妃命奴婢將此物呈與王爺。”她雙手奉上錦囊,聲音清晰平穩,“王妃說,此乃她按這兩日查閱的古籍所載,嘗試配製的調理藥散,名‘暖陽散’,或可緩解王爺些許不適。內附詳細說明。請王爺過目。”
張成濃眉微挑,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不起眼的錦囊,又看了看墨竹。王妃身邊的這個大丫鬟,他前幾日見過,是個沉穩的。他接過錦囊,入手輕巧,卻能感到內有一個小瓶和紙張。王妃配的藥?他心中念頭急轉,面上卻不顯,只沉聲道:“有勞墨竹姑娘。東西我會轉交王爺,姑娘請回吧。”
“是,有勞張統領。”墨竹又行一禮,不再多言,轉身離去,步履從容,沒有絲毫滯留打探之意。
張成看著她走遠,這才轉身,叩響了院門上一個不起眼的銅環。門內傳來低沉的應答,他才推門而入,反手又將門關嚴。
書房內,光線比外面暗淡許多。並非點不起燈,而是主人似乎偏好這種昏暗靜謐的氛圍。蕭衍(殘王)並未坐在書案後,而是獨自待在臨窗的軟榻上,身上蓋著薄毯,目光投向窗外竹林搖曳的縫隙間漏下的、破碎的霞光,整個人如同凝固的雕像,只有手指在毯子上無意識地、極其輕微地摩挲著。
“王爺。”張成上前,將錦囊雙手奉上,“王妃遣丫鬟墨竹送來此物,說是按古籍所配調理藥散‘暖陽散’,或可緩解不適,內附說明。”
蕭衍緩緩轉過頭,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錦囊上,那眼神深幽,辨不出情緒。他伸手接過,指尖觸到微涼的錦緞,停頓了一下,才道:“知道了。你下去吧,守好門戶。”
“是。”張成躬身退下,內室的門被輕輕帶上。
室內重歸寂靜。蕭衍並未立刻開啟錦囊,只是將其握在手中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漸沉的暮色。沈清辭……送藥?距離那日在聽雨軒敲定盟約,不過兩日。她前兩日高調出入藏書閣,借閱了大量醫書毒經,他是知道的,林虎都有回報。他只當她是在履行“研究”的承諾,或是做做樣子。沒想到,她動作這麼快,竟首接配了藥送來。
是急於證明價值?還是……另有所圖?
他低頭,解開錦囊的繫帶,倒出裡面的東西。一個觸手溫潤的羊脂玉小瓶,瓶塞以蜜蠟封著。一張摺疊整齊的素箋。他將素箋展開,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,一行行看下去。
字跡清秀,力透紙背,是她的筆跡無疑。內容……蕭衍的目光在那些條目上緩緩移動。“王爺鈞鑒”……“主要成分”……“功效”……“服用方法”……“注意事項”……“特別說明”……
他的目光在“地心炎藤粉”、“赤陽硃砂末”兩味藥引上停留了許久。她用了陽藥,且主動點明。用量是“微量”,解釋是“引導藥力、溫和驅散淺表寒氣”。她甚至預判了服藥後可能的反應,並給出了應對建議。整篇說明,措辭精準,邏輯清晰,沒有絲毫模稜兩可或討巧賣弄,冷靜得就像一份太醫院存檔的標準醫案。
蕭衍拿著藥瓶,並未立刻服用,而是讓心腹太醫秘密查驗。
他盯著那玉瓶看了許久,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瓶身。暖陽散……名字倒是尋常。她說可緩解不適,是哪些不適?她甚至不知道他具體症狀如何,僅憑傳聞和觀察,就敢下藥?
多疑,早己刻入他的骨髓。這瓶藥,可能是希望,也可能是穿腸毒藥,或是某種更隱晦的試探與控制。他不會輕易服用。
他將藥瓶和信箋重新放回錦囊,沉聲道:“林虎。”
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,內室陰影中,一道如鐵塔般的身影無聲浮現,正是林虎。他彷彿一首就在那裡,與陰影融為一體。“王爺。”
“將這個,”蕭衍將錦囊遞過去,“立刻秘密送到顧太醫府上,請他查驗。不要驚動王府藥房的廖伯。告訴顧太醫,查驗成分、藥性、有無毒性或隱藏不妥之物,以及……這方子的精妙之處與潛在風險。要快,明日本王就要知道結果。”
“是!”林虎雙手接過錦囊,沒有絲毫猶豫,身形一閃,便從內室另一側的暗門消失,如同從未出現過。
蕭衍重新靠回軟榻,閉上了眼睛。顧昀顧太醫,是他少數還能信任的舊部之一,醫術高明,且對他當年的傷勢和“碧落黃泉”之毒瞭解最深。由他來驗看這“暖陽散”,最合適不過。
只是,顧太醫這些年用了無數方子,也未能真正緩解他的痛苦。這沈清辭,一個剛及笄不久的閨閣女子,看了幾天書,配出的藥,真能有用?蕭衍心中並無期待,只有深深的疑慮和一絲被強行勾起的、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好奇。
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?那日在聽雨軒,她冷靜犀利,條理分明,索要資源時毫不怯場,劃清界限時果斷乾脆,全然不似尋常深閨女子。如今送來的這藥和說明,又是這般……專業得近乎冷漠。她似乎真的在認真履行那個“交易”,將他純粹視為一個需要治療的“病人”。
這種純粹,反而讓他更加警惕。太過完美的東西,往往隱藏著更深的算計。
夜色徹底籠罩了王府。書房內並未點太多燈燭,蕭衍獨自坐在昏暗中,腿上傳來的、日益清晰的陰寒與刺痛,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,時刻提醒著他現實的殘酷。他將那錦囊放在手邊,指尖偶爾無意識地碰觸一下。
這一夜,對許多人而言,註定漫長。
夜深·邸府醫太顧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