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晏京城·六月末
距離那場倉促、簡樸卻又在京城掀起無數暗湧的殘王大婚，己過去整整十日。夏日的暑氣一日盛過一日，蟬鳴聒噪，但比蟬聲更喧囂的，是瀰漫在京城市井坊間、朱門高戶內，關於這場婚事及其後續的種種揣測與私語。
殘王大婚的訊息如石子投入湖面，十日過去，京城各府邸的茶盞仍未放下。
最初幾日，流言還圍繞著“沖喜”、“沈家庶女”、“陛下深意”打轉。有人說，這是陛下對殘存手足的最後一點憐憫，找個女人去伺候那半死不活的殘王，全了天家體面。也有人說，是沈家三房那位剛升了工部郎中的庶子，想攀附天家，不惜將女兒推入火坑。更有那訊息靈通的，低聲議論著沈家內部似乎並不樂見這門婚事，嫁妝寒酸，儀仗從簡，新王妃入門那日，沈府甚至沒有大張旗鼓地送嫁。
然而，隨著時間推移，一些更微妙、更令人玩味的細節，開始悄然流傳。
殘王府那扇常年緊閉、象徵著沉寂與頹敗的大門，自新王妃入門後，似乎並未徹底恢復往日的死寂。每日依舊有采買的僕役進出，有大夫（顧太醫）定時上門，更有眼尖的人發現，王府的庫房管事似乎比往常更忙碌了些，偶爾還有裝著藥材或物件的車輛在傍晚時分悄然駛入側門。
新王妃本人，更是深居簡出，除了大婚次日按制入宮謝恩（據說只在宮門外磕了頭，未得召見），便再未在公開場合露面。然而，靜水深流。有那與殘王府略有往來的低品級官員家眷，在偶爾的茶會花宴上，會壓低聲音透露一兩句：聽府裡在王府有門路的下人說，那位新王妃年紀雖輕，氣度卻沉靜得很，入府沒兩日便開始接手部分庶務，還……頻頻出入王府藏書閣。
一個“沖喜”的王妃，不安分待在院裡“沖喜”，反而看起書、管起事來？這本身就透著不尋常。
街頭巷尾的閒談從最初的“殘王納妾”調侃，逐漸演變成對這位突然出現的沈家庶子之女成為“殘王”王妃的種種揣測。
“要我說，這事兒沒這麼簡單。” 西市“悅來茶樓”二樓臨窗的雅座，幾個穿著體面、像是小商人或閒散文人模樣的男子，正就著一壺碧螺春，低聲交談。其中一人捻著鬍鬚，故作神秘道，“我有個遠房表親在禮部當差，聽他說，殘王大婚的章程，是宮裡首接定的，連沈家都沒能插手多少。這哪是尋常娶親？倒像是……上頭有意往那廢園子裡，放個眼睛，或者，放個變數。”
“變數？一個女流，能變出什麼花樣？” 另一人不以為然地撇嘴，“殘王那身子骨，誰不知道？太醫院都束手無策，還能指望個新婦衝好嘍？我看吶，就是走個過場，全個名分，讓那位王爺……咳咳，走得體面些。” 最後幾個字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最先開口那人搖搖頭，左右看看，聲音更低了：“你們可知道，前幾日夜裡有打更的，路過王府後巷那廢園子外圍，隱約聽見裡頭有金鐵交鳴之聲，還有火光一閃而過！雖然很快就沒了動靜，但……總覺得那地方，邪性！”
“不是說王府侍衛在演練吧？” 有人猜測。
“演練？那廢園子荒了多少年了，演練去哪不好？偏偏是王妃進門後才有的動靜？” 質疑者反駁。
這時，樓下大堂傳來“啪”一聲醒木脆響，打斷了二樓的竊竊私語。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說書先生己清了清嗓子，打開了話匣子。今日說的並非前朝演義，也不是才子佳人，而是一段新編的、語焉不詳的“奇聞異事”。
“……話說那城西有一處深宅大院，多年門庭冷落，近日卻忽有紅鸞星動，迎來新主。這新主入門那日，倒也尋常，只是……” 說書先生拖長了調子，吊足眾人胃口，“只是有那夜歸的更夫，與幾位街坊賭咒發誓地說，親眼瞧見，迎親隊伍過後，那巷尾暗處，似有黑影一閃，快如鬼魅，盯著那頂喜轎入了府門，方才消失不見吶！”
堂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和議論。
茶樓說書人隱晦提及“王妃喜轎入王府時，有黑衣人隱於巷尾窺探”，暗示己有勢力盯上王府。
說書先生眯著眼，捋了捋山羊鬍，繼續道：“是人是鬼，是友是敵，老漢我也不知。只知這京城地界，水深著呢。一石入水，漣漪盪開，誰知底下藏著什麼龍，什麼蛟，又或是……什麼等著翻身的鹹魚？”
這話說得含沙射影，卻又讓人抓不住把柄。堂中聽眾心領神會，各自交換著眼神。殘王大婚，果然不簡單！連新王妃入門，都有人暗中窺探！是誰的人？目的何在？
二樓的雅座裡，先前議論的那幾人更是面色微變。“聽見沒？黑影！果然有人盯著！”
“看來這潭水，是越來越渾了。”
“咱們這些小民，還是少議論為妙，免得惹禍上身……”
類似的對話和猜測，在京城大大小小的茶館、酒樓、乃至後宅婦人的閒談中，以各種版本悄然流傳。殘王蕭衍，這個沉寂了五年、幾乎被世人遺忘的“廢人”，因其一樁突如其來的婚事，再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，連帶著那位神秘低調的新王妃沈清辭，也成為了各方暗中打量、評估的物件。
殘王府·靜心苑·六月廿五·午後
外界喧囂，似乎被王府高牆隔絕了大半。靜心苑內，綠蔭匝地，蟬聲也被茂密的樹木過濾得有些遙遠。西廂臨時闢出的書房裡，窗扉半開，穿堂風帶來絲絲涼意。
清辭坐在書案後，面前攤開著那本從書房內間借出的、關於前朝寒症診療心得的手札，但她的目光並未完全聚焦在泛黃的字跡上。墨竹輕手輕腳地進來，換了杯溫茶，又悄聲退下。
距離第一次金針治療，己過去幾日。蕭衍腿上傳來的那一絲微弱溫熱感，在後續的藥浴和持續服用“暖陽散”的輔助下，並未完全消失，雖然依舊時有時無、微弱得難以捕捉，但對他而言，不啻於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縷星光。他未曾多言，但每日診脈時，他面具下投來的目光，少了許多最初的冰冷審視，多了幾分深藏的審視與……一絲極淡的、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依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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