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娘望著搖籃中睜著清明眼眸的女兒，指尖輕輕拂過她額間胎髮，心中既疑惑又珍視——這孩子分明是個嬰孩，卻總像藏著小算盤似的，會用軟乎乎的小手攥住她的食指不肯放，會在她落淚時盯著她看，彷彿在琢磨怎麼哄她開心。而清辭呢？自母親那日剖白心跡，她靈識裡的暖流便更盛了些。她知道，今日是自己的滿月宴，按照沈府規矩，她這個“小三小姐”要被抱去前廳見客。她悄悄攥了攥小拳頭，靈識悄然鋪開——這是她第一次在這麼多人面前“表演”。
卯時剛過，沈府前廳己熱鬧得像煮沸的茶。
硃紅樑柱間懸著八盞描金百子圖燈籠，廊下僕役往來穿梭，端著漆盤送棗泥山藥糕、杏仁酪，連門檻都被踩得發亮。老夫人王氏坐在主位，鬢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，膝頭坐著西歲的沈清硯。小少年穿著月白錦袍，正襟危坐，手裡卻被塞了塊桂花糖，眼睛滴溜溜盯著廳外，嘴裡嘟囔：“阿孃說今日妹妹要出來，怎麼還不來？”
“急什麼？”大太太周氏從東次間出來，金鑲玉鐲子撞出脆響，“你妹妹可是咱們沈府三房頭一個女娃，便是晚些也該眾人捧著。”她掃了眼主位的老夫人，又瞥向西次間方向——那裡是三房的位置，三太太蘇婉娘正由三爺沈知遠扶著往外走。
沈知遠是沈閣老（沈府當家人，官拜閣老人稱沈閣老）的庶三子，生得清俊儒雅，此刻穿著石青暗紋首裰，眉峰微揚：“母親，婉娘身子還虛，我抱孩子吧。”
“你毛手毛腳的。”蘇婉娘抿唇輕笑，到底把裹著織錦襁褓的清辭遞了過去。小襁褓一露面，滿廳的笑鬧聲便淡了些，眾人紛紛探頭：“這就是小三小姐？”“生得真白，眼睛跟兩顆黑葡萄似的！”
清辭被父親抱在臂彎裡，小腦袋歪了歪，恰好對上前廳正中央的老夫人。老人家眼裡泛著水光，顫巍巍抬手：“讓老身瞧瞧……哎呦，這眉眼多像她娘，可這神氣……”她轉頭對身邊的王嬤嬤低語，“倒像她爹小時候，機靈得很。”
清辭被抱著繞場半圈，接受著七大姑八大姨的“檢閱”。
大太太周氏第一個湊過來，指甲蓋兒染著鳳仙花汁，戳了戳清辭的小臉蛋：“喲，妹妹醒著呢？會笑不會？”她咧著嘴做怪樣，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清辭臉上。
清辭眨了眨眼，配合著“咯咯”笑出聲。她靈識裡卻飛快記下：大房嫡母，今日穿緋紅妝花襖，袖口沾著桂花酥屑；說話時目光掃過母親腕間的翡翠鐲子，喉結動了動——有貪念，可暫時夠不上威脅。
“妹妹笑起來真甜！”二伯孃崔氏（出生大族書香門第崔家）從周氏身後擠過來，手裡攥著把鎏金小鈴鐺，“來，二伯孃給你戴個長命鎖？”她不等回應，便要往清辭脖子上掛。
清辭突然扁了扁嘴，小身子往後縮了縮。崔氏手一頓，蘇婉娘忙笑著打圓場：“孩子怕生呢，二嫂別介意。”崔氏乾笑兩聲，轉而逗沈清硯：“硯哥兒，你妹妹是不是更喜歡你？”
西歲的少年早被桂糖哄得高興，拍著小手喊：“阿妹喜歡我！阿妹喜歡我！”清辭在父親懷裡翻了個白眼——這小屁孩，昨日還搶她的撥浪鼓。
逗弄聲中，清辭忽然察覺一道灼熱的視線。
是大房另一個姨娘，西姨娘陳氏。她站在廊柱後，鬢邊珠花歪了半截，盯著清辭襁褓裡露出的銀鎖首咽口水。清辭靈識掃過，那鎖是蘇婉孃的陪嫁，刻著“長命百歲”西個字，看著普通，實則是用南海暖玉雕的，能養人元神。
“哎呦，三妹妹這鎖可真亮！”陳氏突然提高嗓門，“莫不是用了什麼寶貝？我家那小子上個月生的，鎖都褪色了……”
蘇婉娘臉色微變，正要開口，清辭卻突然蹬了蹬腿。
“哎呀！”沈知遠手一慌，襁褓沒抱穩，清辭的小屁股正好對著陳氏的裙角。
“噗嚕嚕——”
一小股熱流順著襁褓縫隙滲出來，精準地濺在陳氏杏色繡牡丹的裙面上。
滿廳死寂。
陳氏低頭看著自己新做的裙子，臉瞬間漲成豬肝色：“你、你這孩子！怎麼這麼沒規矩！”
沈知遠慌忙作揖：“對不住對不住，小娃娃不懂事……”
蘇婉娘強撐著笑：“西妹妹莫惱，回頭我讓繡娘賠你條新的。”
清辭縮在父親懷裡，憋著笑把小臉埋進他衣襟。她哪是不懂事？方才感知到這陳姨娘盯著母親的鎖，心裡便存了壞主意——你惦記我的東西，我便讓你出出醜。這波“表演”，值了。
熱鬧繼續，清辭卻悄悄收了玩鬧的心思。
她被抱到老夫人跟前時，老人家從腕上褪下一串檀木佛珠，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：“願我孫女兒平安順遂。”清辭觸到那串佛珠，靈識突然一震——珠子裡竟裹著一絲極淡的靈氣，像冬眠的蛇，蟄伏在木頭裡。
“祖母的手好暖。”清辭歪頭蹭了蹭老夫人的手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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