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的沈府,像個被架在文火上的巨大蒸籠。
蟬鳴聲嘶力竭,從院角的梧桐樹冠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來,攪得人心煩意亂。沈清辭趴在廊下的竹蓆上,晃著小腳丫,看著院牆上爬滿的凌霄花在烈日下蔫頭耷腦,連花瓣都失了光澤。
“阿辭,別趴在地上,仔細身子。”蘇婉娘端著一碗冰鎮的酸梅湯走過來,坐在她身邊,用帕子輕輕擦去她額角的薄汗。
清辭仰起頭,小嘴湊到碗邊喝了一口,酸甜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,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。“娘,哥哥呢?”
“清硯被大伯孃叫去前院了。”蘇婉孃的眼神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,“說是要教他認字。”
“不是有先生教嗎”
“說教他認字還不是要教訓他,他是男孩”蘇婉娘無奈道。
清辭“哦”了一聲,沒再追問。就又趴下了她知道,自打大伯孃周氏上次在松風堂誇了清硯幾句“眉清目秀,像他父親”,嫡祖母就對自己的這個庶孫子,便愈發看“重”了。只是,這種看重,總帶著幾分審視和算計,不像對親孫子沈清宇那般純粹的溺愛。
這日,院外傳來一陣喧鬧聲。
“三太太,我們大少爺來看望您和清辭小姐了!”
隨著丫鬟的通報,一個穿著華麗、身材微胖的少年,在幾個小廝的簇擁下,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。他約莫十二三歲年紀,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紀,此刻卻一臉不耐煩,手裡還搖著把描金的摺扇,正是王氏夫人的嫡親侄孫,王康。
王康是沈府的常客,仗著王氏的寵愛,在府裡橫著走慣了。清辭對他沒什麼好感,總覺得此人身上有股子被驕縱壞了的酸腐氣。
“喲,三太太,清辭妹妹也在啊。”王康瞥了一眼清辭,嘴角扯出一抹敷衍的笑,算是打過招呼,目光卻滴溜溜地轉向一旁坐著看書的沈清硯。
“清硯,來,大哥哥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。”他熱情地招手。
沈清硯今年八歲,正是崇拜“大哥哥”的年紀。他看王康穿著光鮮,又會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掏出糖人,沒多想便掙脫了母親的手,歡快地跑了過去。
“娘……”清辭皺了皺眉,想說什麼,卻被跟隨王康的王嬤嬤,笑著攔住了。
“三太太別擔心,康少爺只是帶清硯少爺出去見見世面。”
蘇婉娘張了張嘴,終究沒再堅持。她知道,清硯是三房的庶長孫,老夫人對這個孫子向來滿意。由王康這個王氏最疼愛的侄孫帶著出去,也算是一種“照拂”。
清辭看著哥哥被王康牽著,漸漸走遠,小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。她不喜歡王康看哥哥的眼神,那不是純粹的喜愛,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兒。
她端起酸梅湯,小口小口地喝著,目光卻悄悄跟隨著那兩個身影,穿過遊廊,繞過假山,最終消失在花園深處的荷花池邊。
王康帶著沈清硯在荷花池邊逛了半個時辰,嘴裡說著些無聊的笑話,手裡卻一首不老實地在清硯身上摸索,一會兒扯扯他的衣角,一會兒又捏捏他的小臉。
沈清硯被他弄得有些不耐煩,小聲嘟囔:“大哥哥,你弄疼我了。”
“哎喲,我說小弟弟,哥哥跟你鬧著玩呢。”王康笑得更歡了,眼神卻愈發閃爍。
清辭坐在廊下,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她的神識遠比同齡人敏銳,此刻,她清晰地捕捉到王康和身邊一個心腹丫鬟的低語。
“……那藥粉混在水裡,滑不留腳,掉下去可就淹死了……”
“……這偏僻角落,平日裡連只貓都不來,沒人會看見的……”
“……老夫人說了,事成之後,重重有賞……”
每一個字,都像一根冰冷的針,狠狠扎進清辭的耳朵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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