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光縣衙後宅的青石板路還沾著晨露，蘇婉娘扶著吳媽媽的胳膊，一步步走進垂花門。門楣上懸著塊新制的匾額，墨跡未乾——“清慎勤廉”，是沈知遠昨夜親手寫的。她望著這西個字，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，心裡卻像壓了塊溼透的棉絮，沉甸甸的。
三日前剛抵壽光時，官驛的破敗還歷歷在目；如今搬進縣衙後宅，雖說房屋齊整了些，可這“家”的擔子，卻比想象中重得多。
“三太太，您看這些。”周伯捧著一摞紅漆托盤進來，托盤裡堆著各色拜帖、燙金禮單，還有一本翻得卷邊的賬簿，“今早門房送來的，都是縣裡鄉紳、同僚夫人的帖子，說是‘賀新官上任，略表心意’。還有這賬簿，是前任縣令留下的上月開銷，您過過目。”
蘇婉娘接過賬簿，指尖剛碰到紙頁，眉頭就擰成了結。只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：柴米油鹽月銀五十兩，僕役工錢三十兩，修繕房屋二十兩，應酬上司及同僚禮品八十兩……最後一行硃筆批註：“本月超支一百二十兩，庫銀告罄。”
“一百二十兩？”蘇婉孃的聲音有些發顫。沈知遠身為縣令，月俸不過六十兩，加上養廉銀百兩，滿打滿算一月才一百六十兩。這點銀子，在京城沈府西院連她陪嫁的一個首飾匣都買不起，如今卻要支撐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和官場應酬。
“三太太，這還只是明面上的賬。”周伯嘆了口氣，“昨日縣丞夫人送來兩匹杭綢，說是‘給三太太做衣裳’，按規矩得回贈同等價值的茶葉或玉器。可咱庫房裡哪有現銀置辦這些？我讓張媽媽拿了兩壇去年存的竹葉青抵上，那夫人臉都綠了……”
蘇婉娘攥緊賬簿，指節泛白。她出身蘇州商賈世家，自幼跟著父親學算賬、理貨，最懂“開源節流”西個字。可官宦人家的人情往來，遠比商號交易複雜百倍——今天這個“賀喜”，明天那個“弔唁”，禮品輕重、回禮早晚，稍有差池便可能得罪人。她想起在沈府西院時，雖是庶出，因有嫁妝和分紅，很少為銀錢發過愁；看著這些的開銷算計，這落差像根刺，扎得她心口疼。
“娘，您怎麼了？”沈清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十一歲的少女抱著一摞書，正是從縣衙書房整理出來的治水典籍。她見母親臉色不好，連忙放下書，湊過來一看賬簿，也愣住了：“這麼多開銷？爹爹的俸祿不夠嗎？”
“你爹爹一心撲在治水上，哪懂這些俗務。”蘇婉娘揉了揉眉心，將賬簿遞給女兒，“清辭，你讀的書多，幫我看看，這賬能不能省些？”
沈清辭快速瀏覽了一遍，小聲道：“應酬禮品佔了大半……可爹爹說過，‘為官者，人情往來亦是政務’，不能全免。但或許……可以換種方式？”她腕間的翡翠手鐲微微發燙，師尊玄昀的神識如溪流般淌過心田：【“婉娘以商養官之策可行，取其精華，去其浮華，以實用之物替虛禮，或可解燃眉之急。”】
清辭眼睛一亮，抬頭對母親道：“娘我們站合三舅舅商業資訊網，或許可以問問三舅舅，青州有什麼特產，咱們用特產代替貴重禮品，既不丟面子，又能省錢。總不能爹在這當官還要動家中的銀錢。”
“娘，我們在這開些商路好好經營能有好日子的。”
蘇婉娘心中一動。是啊，她怎麼忘了三弟蘇明耀？他在蘇州打理蘇府藥鋪和商業情報，對各地物價、物產瞭如指掌。若能讓他幫忙打探青州的“價效比之王”，既能應付應酬，又能節省開支，說不定還能開闢些進項。
“清辭說得對。”她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後宅角落的幾畝空地，“光節流還不夠，還得開源。你看這後宅空地，咱們可以開個小菜園，種些時令蔬菜；再讓老周嬸教僕役們紡紗織布，做些粗布衣裳自用。至於銀錢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眼底閃過一絲商賈特有的精明，“我給三弟寫封信，讓他寄些蘇府在青州的鋪子名錄來，看看有沒有合適的營生可做。”
“娘，您真要親自打理這些？”沈清辭有些擔心，“您剛來壽光，又要照顧清瑜弟弟，別累壞了身子。”
“傻孩子，娘若不學著當家，這日子怎麼過下去？”蘇婉娘轉身摸了摸女兒的頭，目光落在她腕間的手鐲上，心中稍安。有師尊的提點，有清辭的聰慧，還有三弟的助力，她不信這“新家的第一道難題”闖不過去。
這時，吳媽媽領著兩個小丫鬟進來：“三太太，這是縣衙配的兩個粗使丫鬟，一個叫春杏，一個叫秋菊，手腳還算麻利。”
蘇婉娘打量著兩個丫鬟：春杏十五六歲，眼神怯懦；秋菊稍大些，眉眼間帶著股機靈勁兒。她點點頭：“留下吧。春杏去廚房幫張媽媽做飯，秋菊跟著我，學學怎麼記賬。”
安排好僕役，蘇婉娘回到正房，鋪開信紙給三弟蘇明耀寫信。她寫道：“三弟臺鑒，姐姐隨夫赴任壽光縣，初掌後宅，方知官宦開銷之繁複。沈郎俸祿微薄，恐難支應。望弟以掌的蘇府商業情況，望告知青州特產、物價及可行營生……”寫到這裡，她停下筆，想起什麼，又添了一句：“另有清辭或可助我理賬。”
寫完信，她喚來周伯：“你派個穩妥的人，即刻送信去蘇州，務必親手交給三老爺。”
周伯領命而去。蘇婉娘坐在椅子上，長舒一口氣，卻仍覺得胸口悶得慌。她走到銅鏡前，看著鏡中自己略顯憔悴的臉——眉梢染了些許風霜，眼角也有了細紋。嫁入沈家十餘年，她習慣了在沈府西院做個“透明人”，如今卻要獨自撐起縣衙後宅，這份壓力，比當年在商號對賬時算錯一筆大買賣還沉重。
“三太太，不好了！”一個僕役慌慌張張跑進來，“縣丞夫人帶著幾個官眷來了，說是……說是來‘拜訪’！”
蘇婉娘心中一凜。縣丞夫人是青州本地人，丈夫在縣衙掌實權，向來眼高於頂。她今日突然來訪，怕是來試探虛實的。
“快，請她們到花廳！”蘇婉娘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，又對吳媽媽道，“你去把我那套湖藍綢裙拿出來，再讓秋菊沏壺最好的碧螺春。”
吳媽媽猶豫道：“三太太，那套裙子是用您陪嫁的料子做的，就這麼穿出去應酬……”
“應酬就得有應酬的樣子。”蘇婉娘打斷她，語氣不容置疑，“咱們雖剛來，卻不能讓人瞧扁了。去吧。”
花廳裡，縣丞夫人王氏正端著茶盞，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茶蓋。見蘇婉娘進來，她眼皮都沒抬：“喲，這就是沈太太吧？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樣，難怪沈大人放著京城的富貴不要，偏要帶你來這窮鄉僻壤受苦。”
蘇婉娘心中火起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福了福身：“王夫人謬讚了。妾身出身寒微，能隨夫君在此為民效力，己是天大的福氣。倒是王夫人，聽說您在青州經營多年，人脈廣博，日後還請多多指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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