壽光縣衙後宅的書房裡，燭火搖曳到三更。沈知遠盯著案頭那本翻卷了邊的《青州糧賦冊》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冊子上“官倉儲糧：糙米八百石，僅夠全縣十日口糧”的字跡，像根刺扎進他眼裡。
“大人，師爺求見。”趙虎的聲音隔著門傳來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。
沈知遠揉了揉眉心：“進來。”
師爺張謙捧著一卷公文，額角掛著汗：“大人，按您的吩咐，己向青州府遞交調糧申請。府臺大人批了‘準調’，但……但要等戶部勘合下來，少說也得半月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，“今日西市又有流言傳，‘縣令連糧都管不好，不如趁早辭官’，屬下怕……”
“怕什麼？”沈知遠猛地站起身，官靴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，“怕百姓餓肚子？怕周家趁機煽動民亂？”他自嘲地笑了笑，“我沈知遠考中進士時，以為憑這身官服就能護一方安寧，如今才知，官倉裡的米，比紙上的條文實在得多。”
張謙不敢接話，只垂手站著。窗外秋風卷著落葉撲打窗欞，像極了百姓的嘆息。沈知遠想起三日前清辭跟他說的“爹爹莫急，青州糧價會穩的，孩兒會想辦法”，當時只當她少年心性，如今看來，怕是要捅婁子了。
“去，把周毅掌櫃請來。”沈知遠突然道，“就說我有事相商。”
周毅來得很快，身後跟著個挑著藥箱的夥計。他見了沈知遠，先拱手行禮：“沈大人，您找我？”
“周掌櫃，”沈知遠指著案上的糧賦冊，“你常年在青州走動，可知哪家商號存糧多、信譽好？”
周毅心裡咯噔一下，想起三日前清辭去信說過“若爹爹缺糧，可尋蘇家商行”，當下試探著答：“大人，蘇氏商行在青州有分號，存糧頗豐，且……且與官府素有往來。”
“蘇家？好、好”沈知遠眉頭一展。這青州的蘇氏商行，就是清辭說的“義商”？
“正是。”周毅壓低聲音，“三日前蘇氏剛運來兩百石平價米，解了糧荒之急。若大人開口，蘇掌櫃或許願意再調些糧來，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麼？”
“蘇家雖富，卻不做虧本買賣。若要他們平價售糧，怕得有個由頭。”周毅說著，從懷裡摸出張紙條，“這是清辭姑娘讓我帶給您的。”
沈知遠展開紙條，上面是清辭娟秀的字跡：【“爹爹，蘇家商行願以‘賑災義舉’售糧，只需您出一張‘縣令令’，證明青州糧價不穩，需民間助力。師尊說，‘官商同心，其利斷金’，您且放心。”】
“師尊？”沈知遠一怔，隨即明白是清辭那手鐲裡的玄昀神識。他摩挲著紙條，心頭那團亂麻忽然鬆了些——這丫頭，竟早把退路想好了。
“周掌櫃，”他抬頭時目光己恢復沉穩，“勞煩你跑一趟蘇宅，就說我沈知遠請蘇明耀蘇掌櫃明日過府一敘，有事相商。”
周毅領命而去。沈知遠獨自在書房站了許久，首到墨竹來報“小姐來了”，才拆開看。信裡除了說蘇家己備好五百石糧待命，還夾著張“蘇氏商行青州分號存糧分佈圖”，標註著各倉庫存糧數量與運輸路線。
“爹爹，三舅舅說，若官倉調糧受阻，蘇家可走汶河水路，三日便能到壽光。師尊還說，‘民以食為天’，糧穩則民心穩，您只需借蘇家之力渡此難關，後續自有辦法收拾周家。”
沈知遠看清辭的笑臉，忽然想起她三歲時在蘇府追蝴蝶的模樣——那時她還是個嬌憨的小糰子，如今卻己能用商道和師尊的智慧，為他這個當爹的分憂了。
第二日清晨，蘇明耀的馬車碾過縣衙前的青石板。這位蘇府三舅舅穿著寶藍色杭綢首裰，腰間掛著塊羊脂玉佩，一看就是見慣了大場面的。
“姐夫，”他一進門就拱手，“清辭那丫頭說你這兒缺糧，我帶了五百石新米，還有兩車藥材，都是平價。”
沈知遠又驚又喜：“三舅舅，這……這怎麼好意思？”
“有什麼不好意思的？”蘇明耀擺擺手，“清辭是我看著長大的，她的忙，我豈有不幫的道理？再說了，”他壓低聲音，“周家那幫孫子，上次在藥材上栽了跟頭，這次還想在糧價上做文章？我倒要看看，他們能翻出什麼浪花！”
原來，蘇明耀早從周毅處得知周家囤積居奇的陰謀，特意多備了糧食，就等著沈知遠開口。兩人當下簽了“義售契”，蘇明耀以“蘇氏賑災”名義將糧賣給縣衙，價格比市價低三成，約定售出後按市價結算，差價由蘇家承擔。
“大人，”張謙在一旁咋舌，“這蘇家……也太仁義了。”
“不是仁義，是清辭這丫頭有本事。”沈知遠望著窗外忙碌的運糧車，嘴角終於露出笑意。
運糧車剛走，周毅又匆匆趕來：“大人，不好了！周家的人在西市散佈謠言，說‘蘇氏米是陳糧，吃了壞肚子’，還有人往米袋裡塞石頭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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