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州·壽光縣衙·正堂
蟬鳴聒噪的午後，縣衙正堂的銅壺滴漏突然停了。周伯攥著溼透的帕子衝進來，聲音發顫：“大人！京裡來人了！張總管的人，帶著聖旨！”
沈知遠手中的《汶河水利紀要》滑落在地。五年前離京赴任時，他還是個被六部排擠的庶子小吏，如今竟要接旨返京？他整了整官袍，對身旁的蘇婉娘低聲道：“婉娘，扶我出去。”
堂外烈日炎炎，明黃色儀仗刺得人睜不開眼。傳旨太監李德全捏著尖細的嗓音，展開聖旨時袖口金線晃得人眼花：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——”
李德全的唱喏聲在正堂迴盪，每一個字都像敲在沈知遠心上：
“工部致仕尚書陳鶴年密摺奏聞，青州壽光縣令沈知遠治水平亂、政績卓異，尤以‘魚嘴分洪’水利奇策惠及萬民。朕覽奏嘉許，茲擢升沈知遠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，秩正五品，掌天下水利工程，將壽光縣的事務交接清後返京赴任。欽此！”
“臣沈知遠，領旨謝恩！”沈知遠跪地叩首，額頭觸到青石板的瞬間，眼眶發熱。工部郎中雖是五品，卻是京官實職，掌全國河渠、堤堰、橋樑修築，正是他施展治水抱負之地。更重要的是——這是破格擢升！五年前他中進士時，因庶子身份僅得戶部小吏之職，如今竟跳過層層考核，首接從七品縣令升為五品京官！
“恭喜大人！賀喜大人！”堂下眾吏齊刷刷跪下，周伯激動得老淚縱橫，“工部郎中啊！這可是天大的恩典！”
蘇婉娘扶著沈清辭的手微微發抖。15歲的女兒眉眼清亮，腕間羊脂玉鐲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——這玉鐲是她出生時拽在手心的，此刻竟隱隱發燙，師尊玄昀的神識在腦海低語：【御筆硃批，天命所歸。然福禍相依，慎之。】
沈清辭垂下眼簾，遮住眸中思緒。她知道這擢升背後，是陳鶴年密摺的力薦，是青州百姓的萬民傘，更是父親五年嘔心瀝血的政績。但聖旨末尾那行小字……她餘光瞥見沈知遠接過聖旨時，指尖在“欽此”二字後頓了頓，眉頭微蹙。
“大人，”李德全湊近沈知遠，聲音壓低幾分，“張總管讓奴才給您帶句話：‘陳老尚書的密摺，萬歲爺看了三遍。這“魚嘴分洪”的圖，跟萬歲爺三年前夢到的‘天授河工圖’一模一樣，高興得連說三個‘好’字’。”
沈知遠心中一震。三年前剛入仕途兩年，他在靈壽縣正用品字梳栓治水後，清辭偶然夢見“大魚分水”之景，隨手畫下草圖，竟成了“魚嘴分洪”的雛形。後來陳鶴年老尚書巡視青州，見此圖驚歎“巧奪天工”，這才有了今日的密摺舉薦。
“不過……”李德全話鋒一轉，從袖中抽出張摺疊的灑金箋，“張總管說，萬歲爺還有句話，讓您看了莫要驚慌。”
沈知遠展開箋紙，只見上面是皇帝親筆硃批，字跡遒勁如龍：
“卿所奏之事，朕己悉知。沈知遠乃實幹之才，擢升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，交接後進京赴任。”
——這正是聖旨上的內容。可箋紙背面，還有一行蠅頭小楷，墨跡未乾：
“另聞知遠有女，年幼而慧，河工圖之事，稚子可有戲言乎？”
“稚子可有戲言乎……”沈知遠喃喃自語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箋紙邊緣。他猛地抬頭看向沈清辭——女兒正低頭整理裙裾，彷彿沒聽見這句話，可那微微繃緊的肩線，洩露了她內心的波瀾。
“大人？”李德全見他神色不對，小心翼翼道，“張總管說，萬歲爺只是好奇。您女兒那圖確實畫得好，萬歲爺想問問是不是孩子隨口塗鴉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沈知遠行禮道。李德全走後，堂內陷入死寂，只有窗外蟬鳴愈發刺耳。
“知遠！”蘇婉娘終於忍不住，抓住丈夫的手，“陛下這是什麼意思？問清辭‘可有戲言’，難道是懷疑那圖不是她畫的？”
沈知遠尚未答話，周伯匆匆進來：“大人，蘇氏藥行青州分行周毅掌櫃求見，說有緊急情報！”
周毅是三舅舅蘇明耀安排在青州的眼線，此刻他滿頭大汗，遞上一封密信：“三老爺急件！說京裡己傳出訊息，吏部尚書李嵩（沈清歌夫家）正聯絡幾位御史，準備參您‘庶子出身，難當工部重任’！還有……”他壓低聲音，“老夫人王氏派人去了揚州鹽運使府，讓您大舅蘇明哲‘約束’清辭，說她‘在青州勾結寒門學子，有失體統’！”
蘇婉娘臉色煞白。大舅蘇明哲雖是豪爽之人，但向來看重家族名聲，若被老夫人施壓，怕是會為了沈府“大局”犧牲清辭。
“三舅舅還說了什麼？”沈清辭突然開口，從周毅手中接過密信，快速瀏覽。信是蘇明耀的字跡，末尾畫了只振翅的鷹：
“清辭吾甥女：陛下垂詢，既是機遇亦是危機。工部左侍郎王玠乃陳老故交，可助你父。然李嵩（吏部尚書）與周家勾結，必欲除之而後快。你父返京時，務必帶上你那‘改良水車’草圖（三舅舅己命人仿製十份），見機行事。另，蘇家藥行在京中分號己備好‘沈小姐樂善好施’的傳聞，只待時機放出。切記：藏鋒守拙，以‘童趣’掩‘慧心’。”
“改良水車草圖？”沈知遠皺眉，“那不過是清辭去年幫災民設計的小玩意兒……”
“父親，”沈清辭將草圖遞給他，“三舅舅說得對。陛下既然好奇‘稚子戲言’，我們就給他看‘戲言’的證據。這圖是我照著《山河輿志》改的，齒輪比舊式水車多三齒，提水效率高兩成，您帶它上京，既顯童趣，又能證明我‘確有塗鴉之能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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