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·宣陽坊·沈宅
暮色漸濃，新漆的朱門在燈籠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。沈清辭站在庭院中央，仰頭望著簷角懸掛的銅鈴——風過時，鈴聲清越如泉，與青州壽光縣衙後院的蟬鳴截然不同。這座五進宅院，是工部以“安置功臣”為名撥給沈知遠的御賜宅邸，青磚黛瓦間透著官家氣象，比起五年前離京時蝸居的沈府西院（僅三間正房、兩間廂房的小跨院），簡首是雲泥之別。
“娘，這院子比咱們在蘇州的外祖家還大！” 沈清瑜（12歲）掙脫吳媽媽的懷抱，撒歡似的跑向廊下的石桌。石桌上擺著工部送來的喬遷禮——一套汝窯茶具，釉色天青，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。
蘇婉娘扶著門框，眼眶微熱。五年前離京時，她帶著三個孩子住在沈府西院最偏僻的角落，西曬的廂房夏天悶熱如蒸籠，冬天漏風似冰窖。大房周氏（大太太）常以“庶子不該逾矩”為由，剋扣她們的炭火和月例，連孩子們的冬衣都要自己掏錢添置。如今踏入這座五進宅院，正院開闊，東西廂房對稱，後園假山流水俱全，連丫鬟們的住處都比從前寬敞兩倍。
“婉娘，別站著了，進屋歇歇。” 沈知遠（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，正五品）從正房出來，手中捧著一卷圖紙，“這是宅邸的佈局圖，工部說‘暫借居住’，但你我得把它當成自己的家來收拾。”
圖紙展開，墨線勾勒的五進院落一目瞭然：第一進為門廳，第二進是正院（含正房、東西廂房），第三進是後罩房（僕役住處），第西進是花園，第五進是獨立的小書房（臨水而建）。清辭湊過去，指尖劃過“花園”二字，師尊玄昀的神識在識海低語：【“宅者，身之延伸，亦藏氣機。此宅佈局方正，坎離得位，本是吉宅，然‘御賜’二字，暗含‘寄居’之意，需以‘人氣’養之。”】
“人氣？” 清辭輕聲重複。
“是啊，” 沈知遠順著女兒的目光看去，“工部說這宅子原是閒置的官產，咱們是第一戶入住的。傢俱陳設雖齊全，但終究少了‘煙火氣’。” 他看向蘇婉娘，“明日讓周伯（父親管事）去採買些盆栽、字畫，再請個廚娘，把這院子填滿。”
“爹爹說得對。” 沈清辭點頭，目光落在圖紙角落的“鄰宅”標記上——那裡畫著一座更為軒昂的門樓，標註“敕造七皇子府”，“三舅舅的信裡說，宣陽坊多是勳貴宅邸，咱們這鄰居……怕是不簡單。”
安頓好行李，清辭藉口“熟悉環境”，獨自在宅院內緩步走動。她腕間羊脂玉鐲微微發燙，師尊玄昀的神識如清風般擴散，將宅邸每一寸空間納入感知——
第一進·門廳：青石門墩雕刻著纏枝蓮紋，門檻不高不矮（恰好合沈清瑜的身高），顯然是精心設計過的“便民”細節。牆角立著一對青銅鶴燈，燈芯是新添的，還帶著松油的味道。
第二進·正院：正房屋頂鋪著琉璃瓦，簷下掛著八盞絹燈（比門廳的鶴燈精緻許多），窗欞是鏤空的冰裂紋樣式，透光不透影。東西廂房各有三間，西廂房靠南的一間開著窗，隱約能聽見墨竹（17歲丫鬟）指揮小廝擺放箱籠的聲音：“小姐的妝匣放這邊，少爺的書箱靠牆……”
第三進·後罩房：僕役住處打掃得乾淨，但床榻是硬木板，被褥是粗布的——顯然工部只准備了“應急之物”，真正舒適的陳設還需自備。
第西進·花園：太湖石堆疊的假山下有條小溪，溪水流向東南角的水池（池中養著幾尾紅鯉）。東側梅樹下有張石桌，桌邊兩個石凳，其中一個凳腳略有缺損（像是被人刻意敲掉的）。
第五進·臨水書房：獨立院落，臨著宅邸西側的人工湖（湖水引自宮外護城河）。書房內桌椅俱全，架上擺著幾卷《水經注》《河防一覽》，顯然是工部提前備下的“專業書籍”。
“小姐，” 墨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“您在這兒站了半個時辰了，可是哪裡不妥？”
清辭收回神識，笑道：“無事，只是覺得這宅子……太‘新’了。” 她指了指花園裡修剪得過於整齊的黃楊，“你看這樹，枝葉都被剪得像尺子畫的，少了點生氣。”
墨竹順著她的手指望去，也笑了：“可不是嘛！奴婢剛才看見廚房的柴火堆得方方正正，連劈柴的斧頭都掛在牆上對齊了。三老爺說‘新宅要有新氣象’，可這氣象……倒像個衙門。”
清辭點頭。師尊玄昀的神識再次浮現：【“規整過度，便是‘滯氣’。需在東廂房窗下添幾盆蘭草（取其幽香散滯），西廂房樑上掛串銅鈴（取其聲振陽氣），再將水池邊的碎石換成鵝卵石（取其圓潤化煞）。如此，方能‘藏風聚氣’。”】
“知道了，師尊。” 清辭在心中默唸，轉身走向書房。她要記下這些改動，明日便讓周伯去辦——既然住進這宅子，就得讓它真正成為“家”。
晚膳時分，一家人圍坐在正房的花梨木圓桌旁。桌上擺著簡單的西菜一湯（廚娘剛僱的，手藝生疏），但蘇婉娘卻吃得格外香甜。
“知遠，” 她放下筷子，從袖中掏出一張紙，“我列了份添置清單。這宅子缺的東西可不少：正房要掛幅松鶴圖（取‘長壽’之意），西廂房給清辭做間畫室，東廂房給清瑜放他的‘機關木鳥’（上次從青州帶回來的），後罩房得添兩張春凳（僕役們坐的）……”
沈知遠接過清單，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十項：從“景德鎮青花瓷瓶”到“湖州毛筆”，從“蘇州刺繡屏風”到“山東阿膠十斤”，甚至還標註了“給趙虎（護衛隊長）添副新護腕（他舊的那副磨破了）”。
“婉娘，你這……” 沈知遠哭笑不得，“工部給的俸祿有限，咱們剛回京，開銷大著呢。”
“爹爹，” 清辭按住母親的紙，“孃親說得對。這宅子是‘御賜’，更是咱們在京城立足的臉面。但也不必全買新的——三舅舅在京城的綢緞莊有新到的杭綢，比市價便宜三成；蘇氏藥行的周掌櫃說，庫房裡有批舊紅木傢俱，可以低價出讓。”
她轉向蘇婉娘：“孃親，您讓老周嬸（蘇婉娘陪嫁）去蘇宅找三舅舅，就說‘沈宅需添置雜物’，他定會幫忙。”
蘇婉娘眼睛一亮：“對呀！你三舅舅掌管蘇府商路，這點小事難不倒他！” 她立刻起身，“我現在就讓老周嬸去！”
“等等，” 沈知遠叫住她，語氣嚴肅，“添置歸添置，但切記‘量力而行’。你是商賈之女，我知道你想把最好的給孩子，但這京城不比青州，每一筆開銷都可能被人拿來做文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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