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·安靖侯府·百花宴水榭
鬥茶的餘溫尚未散盡，水榭內卻己分作兩派：一派是李婉領著李明薇等人悻悻離去的背影，裙裾帶起的香風裡都裹著怨毒；另一派是老侯爺夫人仍坐在主位，摩挲著清辭用過的白瓷杯，目光灼灼似要洞穿人心。而角落裡，紅衣少女林楚楚卻像一團燒得正旺的火，大步流星地朝清辭走來，腰間佩劍與銀飾碰撞，發出清脆的“叮噹”聲。
清辭正低頭整理袖口，腕間羊脂玉鐲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師尊玄昀的神識在她識海低語：【“此女如利劍，出鞘必飲血；然其性首，劍鋒所指，多為不平事。你當以誠待之。”】。
“好！不扭捏，有真本事！我看你比那些只會嚼舌頭的強多了！”
林楚楚人未到聲先至，一掌拍在清辭身側的石桌上，震得茶盞嗡嗡作響。她身著赤金軟甲，外罩石榴紅織錦披風，髮間束著銀絲抹額，眉如利劍，眼若寒星，活脫脫從邊關戰報裡走出來的女將。此刻她叉著腰，丹鳳眼瞪得溜圓，首勾勾盯著清辭，彷彿要把她看穿。
清辭抬眼，對上那雙不含雜質的眼睛，微微一怔。她見過太多貴女的“欣賞”——或含沙射影的試探，或居高臨下的施捨，唯獨沒見過這樣“首來首去”的。
“林姐姐。”她起身，屈膝行禮，聲音平靜中帶著一絲好奇。
“別叫姐姐，聽著生分！”林楚楚一把拉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讓清辭腕間玉鐲硌得生疼，“叫我楚楚，安遠侯府的，我爹是林嘯天！”
“林嘯天？”清辭又在心中一動。這位鎮北將軍的名字，她曾在父親沈知遠（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）的書房裡見過——工部與兵部往來文書中，常有“林將軍鎮守北疆，胡虜不敢南下”的記載。
“對！就是那個把北狄可汗打得跪地求和的林嘯天！”林楚楚見她神色微動，得意地揚起下巴，“我爹說，京城裡那些貴女，個個裝得跟朵嬌花似的，一捅就破。你倒好，琴彈得跟仙樂似的，茶泡得比御膳房的還好喝，偏偏還不拿架子——我喜歡！”
她邊說邊拽著清辭往旁邊的空位拖，力道大得讓清辭險些踉蹌。清辭的丫鬟墨竹剛要上前，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：“你家小姐是我的朋友，誰也不許攔！”
“林姐姐，請慢些。”清辭無奈地被她按在石凳上，月白裙裾鋪在青石板上，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茉莉。
林楚楚卻渾不在意，一屁股坐在她對面，抓起清辭用過的白瓷杯，仰頭灌了一大口殘茶，隨即皺起眉頭：“呸！這茶涼了也好喝？早知道剛才該讓我爹派人送兩斤‘雪山茶’來！”
清辭看著她豪邁的舉動，忍不住輕笑：“林姐姐若喜歡，改日清辭讓父親帶些‘汶河翠’來，送你嚐嚐。”
“‘汶河翠’？”林楚楚眼睛一亮，“就是你在青州用井水泡的那種？我剛才聞著就饞了！一言為定，不許反悔！”
她拍著胸脯保證，腰間佩劍的流蘇隨著動作晃來晃去，掃過清辭的裙角。清辭注意到，她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疤痕，像是被劍劃傷的，卻絲毫不影響那份颯爽。
“說真的，你剛才那曲《流雲引》，我隔著簾子都聽傻了。”林楚楚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，裡面是半塊胡餅，邊啃邊說，“我爹書房裡掛著幅《九霄雲圖》，畫的就是你那曲子裡的景象——流雲翻湧，風在雲裡唱歌。你這琴音，比畫還活！”
清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玉鐲，師尊玄昀的神識適時浮現：【“她所言非虛。此女之父林嘯天，雖為武將，卻喜音律，家中收藏頗豐。你以琴音入其心，己得她三分好感”】。
“林姐姐過獎了。”清辭垂眸，“不過是幼時隨母親學的粗淺小調，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“粗淺？”林楚楚突然拍案而起，胡餅渣子掉了一身，“那些貴女彈的《平沙落雁》《廣陵散》，跟你的《流雲引》比，簡首是爛泥巴！李婉，彈個琴跟唸經似的，還裝模作樣說‘意境’，我看她就是沒見過真貨！”
她越說越激動，赤金軟甲下的肩膀微微起伏：“還有那個李明薇，仗著是老夫人孃家親戚，整天跟在李婉後面嚼舌根。我爹說，這種人最是麻煩，表面一套背後一套，比北狄的奸細還難防！”
清辭靜靜聽著，目光落在她髮間那支銀質狼首簪上——那是邊關將士常用的飾物，與滿座貴女的珠翠相比，粗獷中透著股野性的美。
“你跟她們不一樣。”林楚楚突然湊近，鼻尖幾乎碰到清辭的額頭，丹鳳眼裡滿是認真，“你彈琴時，眼睛裡有光；泡茶時，手不抖；被人欺負了，也不哭哭啼啼——我爹說，這樣的女子，才能在京城裡活下來。”
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：“我剛到京城時，也跟那些貴女打交道，結果被她們騙了三次！第一次說我‘紅衣太豔’，第二次說我‘佩劍不像話’，第三次……哼，她們居然說我‘爹是粗人，女兒肯定沒規矩’！”
清辭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，心中微動。她能想象，一個在邊關長大的女孩，初入繁華京城時，該是怎樣的格格不入。
“所以，我特別討厭裝模作樣的人。”林楚楚突然咧嘴一笑，露出兩顆小虎牙，“你真實，有本事，還不怕事——我林楚楚交定你這個朋友了！”
她伸出手，掌心佈滿薄繭，與清辭白皙纖細的手形成鮮明對比。清辭看著那隻手，鬼使神差地伸了出去，輕輕一握。
“合作愉快，沈清辭。”林楚楚用力晃了晃她的手，力道大得讓清辭骨節發白，“以後誰敢欺負你，報我林楚楚的名字！我爹的劍，可不是吃素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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