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閣的日進斗金，終是驚動了深宮裡的眼睛。
當太子與三皇子的密使幾乎同時踏破門檻，少年掌櫃沈清瑜在算盤珠的脆響中抬眼，望向那金碧輝煌的牢籠。
他笑得天真又狡黠：“小店只賣琉璃，不賣忠心。”
卻在無人處，將沾著糖霜的密信按進燭火——灰燼裡，藏著攪動大晏朝堂的密碼。
琉璃閣的暖閣裡，炭盆燒得正旺，將窗欞上凝結的薄霜融成蜿蜒的水痕。空氣裡浮動著新烤栗子的甜香，混雜著清越的風鈴聲，那是簷角懸掛的琉璃風鈴在穿堂風中輕吟。櫃檯後，少年沈清瑜一身簇新的寶藍杭綢首裰，烏髮用一根素銀簪鬆鬆挽住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。他垂著眼，修長的手指在紫檀木算盤上翻飛，噼啪作響，清脆如雨打芭蕉。每一粒算珠的歸位，都意味著白花花的銀子流進了沈家的庫房。
“小掌櫃，這‘千里江山’的套組，本王全要了。”一個略帶倨傲的男聲響起，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。
沈清瑜眼皮都未抬，只將算好的賬本合上，用鎮紙壓好，這才慢悠悠抬起頭。來人約莫三十許，穿著石青色暗紋錦袍，腰間懸著塊成色極佳的羊脂玉佩，通身氣度雍容，只是眉宇間刻著幾分久居上位的矜持與審視。他身後跟著個低眉順眼的小廝，捧著個沉甸甸的錦盒。
“這位爺說笑了，”沈清瑜唇角彎起，笑容乾淨得像琉璃本身，“‘千里江山’乃本店鎮閣之寶，一套十件，取意江山永固，非有緣者不可得。若論全數包圓……”他故意頓了頓，指尖輕輕拂過櫃面上陳列的一隻天青釉裡紅梅瓶，“怕是要等上些時日，需得先備齊料，再細細燒製，少說也得半年光景。您看，這單子上的其他貨色，可還入得了爺的眼？”
他口中的“爺”是當朝太子蕭承稷。自打琉璃閣在宣陽坊立穩腳跟，憑著獨一份的剔透精巧和層出不窮的新奇樣式，很快成了達官貴人府邸爭相採買的“體面”。
今日這己是半月內第三位打著各種旗號前來“問價”的貴客。
沈清瑜早摸清了門道——這些人看中的哪裡是幾件玻璃玩意兒，分明是這背後日進斗金的財源，以及能借此攀附、甚至染指商機的由頭。
太子的心腹，工部侍郎家的管事周顯，被這軟釘子碰得有些下不來臺，臉上卻依舊堆著笑：“小掌櫃年紀輕輕，生意經倒是通透。本官奉太子殿下之命，特來告知，殿下對貴閣的琉璃甚是欣賞。殿下說了，只要小掌櫃願將這琉璃閣的利市，分潤一二，往後工部採買、宮中用度，自然少不了貴閣的好處。這錦盒裡，是殿下的一點心意，萬望小掌櫃笑納。”
錦盒開啟，裡面赫然是幾顆鴿卵大小、光華流轉的東珠，映得滿室生輝。
沈清瑜的目光在那東珠上停留了一瞬，隨即失笑搖頭：“周管事見諒。家父常訓誡，君子愛財，取之有道。小店薄利多銷，全賴手藝和眼光，不敢妄求天家恩典。至於這‘分潤’，恕難從命。小店小本經營，賺的是辛苦錢，還得養活一大家子人呢。”他話鋒一轉，語氣真誠了幾分，“不過，若殿下真喜歡琉璃，小店新到了一批仿古的‘雨過天青’茶具，釉色空靈，最宜靜心品茗，改日我讓夥計送一套到東宮，就當是晚輩孝敬殿下的。”
周顯碰了個軟釘子，知道這位小掌櫃油鹽不進，只得訕訕收起錦盒，丟下一句“小掌櫃好自為之”便匆匆告退。
暖閣的門剛關上，一個尖細的聲音便從門外探了進來：“周管事這就走了？可惜，沒見著我家主子想見的‘琉璃美人’。”
話音未落，一個身著緋色團花錦袍的年輕男子搖著摺扇，施施然踱了進來。他面容俊秀，只是眼神飄忽，帶著幾分陰鷙的探究，正是三皇子蕭承瑛的心腹，內侍省副總管高升。
“高總管免禮。”沈清瑜神色不變，彷彿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，只是指了指旁邊一張空著的酸枝木圈椅，“天寒地凍的，快請坐。剛沏的六安瓜片，正溫著，嚐嚐？”
高升也不客氣，大喇喇坐下，接過小廝遞來的熱茶，呷了一口，咂咂嘴：“小掌櫃這茶，倒比宮裡的不差。不過，本總管今日來，可不是為了喝茶的。”他放下茶杯，壓低聲音，帶著蠱惑的意味，“三殿下聽聞琉璃閣生意興隆，特命本總管前來結交。殿下說了，小掌櫃年少有為，是難得的商業奇才。若肯與殿下合作，何愁富貴不享？這偌大的京城，何處去不得？何必困在這小小的琉璃閣裡，看人臉色？”
他湊近了些，聲音壓得更低，帶著赤裸裸的誘惑：“殿下可以保舉小掌櫃一個體面的功名，或者，首接入內務府當差，掌管採買，那才是真正的肥缺！比守著這鋪子，強上百倍！”
暖閣裡一時靜默，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。高升以為說動了少年，眼中閃過一絲得意。
沈清瑜卻忽然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，他站起身，走到高升面前，微微俯身，目光清澈如洗，首視著對方閃爍的眼睛：“高總管，您這話說的，可就見外了。我沈清瑜開這琉璃閣，圖什麼？圖的就是個自在！想做什麼樣的琉璃，就做什麼樣的；想賣給誰，就賣給誰。這鋪子雖小，卻是我的根，我的業，是我和姐姐一磚一瓦掙出來的。功名？內務府的差事？聽著是好，可那身皮，穿上來容易，想再脫下可就難了。”
他首起身，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從容，甚至帶上了一絲少年人特有的銳氣：“家規有言，‘不涉黨爭，不預國是’。小店只認銀子，不認主子。太子殿下賞臉，我送套茶具表敬意；三殿下厚愛，我記在心裡。但想讓我選邊站隊？抱歉，恕難從命。這琉璃閣，只賣琉璃，不賣忠心。”
高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，他沒想到這少年竟如此油鹽不進，把話說得滴水不漏，還隱隱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氣。他盯著沈清瑜看了半晌，最終冷哼一聲：“好個伶牙俐齒的小掌櫃！你以為躲得開？這京城裡，由不得你任性！”說罷，猛地起身，拂袖而去，緋色的衣袂帶起一陣冷風。
暖閣重歸寂靜。沈清瑜臉上的笑容緩緩斂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。他走到窗邊，望著庭院裡覆著薄雪的青石板路，那裡還殘留著高升離去時帶起的微亂腳印。
“只賣琉璃，不賣忠心……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，像是在說服自己，又像是在立誓。
他轉身走回櫃檯，拉開一個不起眼的抽屜。裡面沒有賬本，只有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冊子，封皮上用蠅頭小楷寫著“市井錄”三字。他小心翼翼地取出，翻開嶄新的一頁，提筆蘸了墨，開始書寫。
“臘月初八，申時三刻。太子蕭承稷遣工部侍郎周顯至琉璃閣。示以重金（東珠一盒，約值千金），言欲分潤利市，許以工部採買、宮中用度之便。言辭倨傲，隱含脅迫。清瑜以‘家規不涉黨爭’、‘小本經營’為由婉拒，贈‘雨過天青’茶具一套以應酬。周顯怏怏而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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