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三刻·宣陽坊官宅門前,青石板路上鋪著紅氈,一輛青帷馬車停在階下。沈清辭身著月白暗紋褙子,腕間羊脂玉鐲泛著溫潤微光,正扶著沈清歌上車。沈清歌穿著淡青色織金褙子,髮髻僅簪一支素銀簪,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——那是她嫁入李家後養成的習慣,生怕行差踏錯惹婆母不快。
“姐姐小心。”清辭扶穩她,眸中含笑,“今日祈福人多,姐姐莫要走散了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歌低低應了一聲,目光掃過馬車旁的墨竹和小桃,又落在清辭腕間玉鐲上,“你這鐲子……還是祖爺爺給的那隻?”
清辭指尖輕叩玉鐲,金芒在眼底一閃而過:“是啊,祖爺爺說它能‘護我周全’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放柔,“姐姐從前也戴過一隻相似的,後來……給了清宇哥哥吧?”
沈清歌臉色微僵,隨即勉強笑道:“小孩子家家,戴什麼都一樣。”車簾落下,隔絕了內外,只餘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。
馬車車廂內,薰香是蘇宅三舅舅藥鋪的“蘭草安神香”,混著窗外飄來的檀香,織成一片虛假的寧靜。沈清歌望著對面攬鏡整理鬢髮的清辭,忽然開口:“上月你送我的‘定神丹’,我讓李府大夫看了,說是上好的安神藥材。”
清辭從鏡中望她,唇角微揚:“姐姐喜歡就好。聽聞吏部尚書府規矩嚴,姐姐夜裡睡不安穩,我放心不下。”
“你倒有心。”沈清歌指尖撫過鏡中自己的臉,眼下淡淡的青黑暴露了失眠的疲憊,“只是沒想到,三房的庶女也會這般‘體貼’。”她刻意加重“庶女”二字,像在試探什麼。
清辭放下螺黛,鏡中映出她沉靜的眸:“姐姐忘了嗎?祖爺爺常說‘沈府子孫,無論嫡庶,都是他的血脈’。我敬你是嫡姐,想與你和睦相處,難道也有錯?”
提到沈老太爺(己逝),沈清歌神色微動。她想起幼時在沈府西跨院,她仗著是嫡女欺負清辭,也讓她被大房丫鬟欺負,那時清辭雖是庶女,眼裡卻有股不服輸的光,與如今這般沉穩的模樣重疊在一起。“你……”她剛想說什麼,車外忽然傳來墨竹的通報:“小姐,到了淨慈庵山門。”
淨慈庵山門前,朱漆大門兩側立著石獅子,門楣懸著御賜“慈航普度”匾額。香客摩肩接踵,有穿錦袍的官眷,有戴帷帽的貴女,也有粗布麻衣的百姓,卻都屏息斂容,不敢喧譁。慧明師太率眾尼姑在山門迎接,見清辭與沈清歌下車,忙合十行禮:“沈小姐、李少夫人(沈清歌嫁入李家後的稱呼),貧尼己備好東廂禪房,清淨少擾。”
“有勞師太。”清辭扶起慧明師太,餘光掃過人群——果然,幾個穿灰布短打的男子混在香客中,眼神飄忽,不時朝她們這邊瞟。為首那人左臉有道刀疤,正是沈清瑜查到的破落子弟劉三。
“妹妹,”沈清歌扯了扯她衣袖,“你看那幾個香客,眼神怪得很。”
清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,心中冷笑——王氏(祖母)果然沉不住氣,竟派劉三親自來了。她面上不動聲色,只輕聲道:“許是哪個潑皮想渾水摸魚,姐姐別怕,趙虎帶人在附近巡邏呢。”
沈清歌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看見幾個身著勁裝的護衛(趙虎帶的人)扮作香客,隱在人群中。她心中稍安,卻仍覺不安——清辭的變化不大,從前那個被王氏刁難就會不慌不忙還回去的庶女,如今竟能還這般從容應對,甚至反過來“護著”她這個嫡姐。
東廂禪房內,陳設簡樸卻潔淨,窗邊擺著盆蘭花(慧明師太特意準備的)。沈清歌坐在榻邊,望著清辭吩咐小桃鋪床:“妹妹倒會享受,這蘭花比李府的還好。”
“姐姐喜歡就拿去。”清辭將蘭花搬到她面前,“聽聞吏部尚書夫人愛蘭,姐姐帶回去,也算盡孝。”
沈清歌指尖拂過蘭葉,沉默片刻:“你今日邀我來,真的只是為了祈福?”
清辭轉身,眸中閃過一絲銳光:“姐姐覺得呢?”她走到窗邊,望著院中正在誦經的僧眾,“祖爺爺臨終前說,‘沈府的嫡庶之別,不過是老頑固的規矩’。姐姐嫁入李家多年未有所出,如今寡居,落下“剋夫克子”之名,你婆母頗有微詞,我若不幫你,誰幫你?”
“幫我?”沈清歌苦笑,“你幫我,是想讓我脫離王氏控制,還是想讓我成為你的‘證人’?”她想起上月淨慈庵“穢亂局”反轉,清辭當眾揭露王康陰謀的場景,心中一陣後怕,“你明知王氏恨你入骨,為何還要接近我?”
“因為姐姐是王氏的嫡孫女,也是唯一能看清她真面目的人。”清辭走回她身邊,聲音放低,“今日祈福,王氏定會動手——或許是針對我,或許是針對你。但我己布好局,只等她自投羅網。”她從袖中掏出個小瓷瓶(蘇氏藥鋪的“定神丹”),“若姐姐害怕,便服一粒。”
沈清歌接過瓷瓶,指尖觸到瓶身的涼意,忽然想起清辭週歲時拽著沈老太爺衣袖的模樣——那時的孩子,眼中就有股不服輸的倔強,如今這股倔強,竟成了刺向王氏的利刃。“好,”她終於點頭,“我信你一次。但若你有半分算計我……”
“姐姐放心,”清辭打斷她,眸中含笑,“我沈清辭的刀,只砍敵人,不傷親人。”
禪房外廊下,墨竹假裝整理裙襬,目光卻緊盯著那幾個灰布短打男子。為首的劉三正與旁邊人低語:“等午時她倆去佛堂,你從後窗翻進去,裝作‘偶遇’清辭小姐,其餘人按王康公子說的,在柴房密道埋伏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另一人應道,“王康公子說,事成後給咱哥倆各二十兩銀子,還幫咱還賭債。”
墨竹心中記下他們的對話,悄悄退到小桃身邊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:“那幾個灰衣人不對勁,你讓趙虎帶人盯緊了,尤其注意後窗和柴房。”
小桃點頭,從袖中掏出個哨子:“我這就去。”她剛轉身,卻見沈清歌的貼身丫鬟,李府帶來的名秋菊,從院外走進來,手裡捧著個食盒:“少夫人,這是王老夫人讓送來的素齋,說是為兩位小姐祈福添福。”
墨竹心中一凜——王氏竟連素齋都送來了?她不動聲色地接過食盒,開啟一看,裡面是幾樣精緻的素點,並無異常。但想到王氏的狠毒,她還是示意小桃:“把這些點心拿去給周伯,讓他驗驗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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