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陽坊官宅·書房,沉香木書架沿牆而立,碼放著工部河道圖、青州汶河工事奏摺、幾卷泛黃的《江南民情錄》(沈老太爺遺物)。沈知遠背對房門立於窗前,官服下襬沾著未撣淨的沈府塵土,指節無意識叩著窗欞。
“爹爹。”沈清辭推門而入,墨竹緊隨其後,被她抬手攔在門外,“我與你單獨說幾句話。”
墨竹會意,輕輕合上門。書房內只剩父女二人,燭火在青銅燈臺上跳躍,將沈知遠的影子拉得細長,像柄懸在頭頂的劍。
沈清辭走到書案前,指尖拂過案上那道明黃聖旨——邊角己被她摩挲得起了毛邊。“爹爹,此非禍事,乃天賜良機。”她開口,聲音清越如溪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沈知遠猛地轉身,眼底血絲密佈:“良機?清辭,殘王是何等人你不知曉!先帝幼子,曾掌黑雲騎,如今身中奇毒、性情陰鷙,你嫁過去……”他喉結滾動,聲音發顫,“是去當‘藥引’還是‘囚徒’?”
“爹爹,您只看到‘殘王’二字,卻沒看到‘機會’。”沈清辭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帛(畫著殘王府佈局圖,是她從安遠侯府林楚楚處得來),在案上徐徐展開,“您看,殘王府在城西廢園,遠離皇宮紛爭;府中只有阿九和幾個老僕,無姬妾爭寵;最重要的是——”她指尖點在“殘王寢殿”位置,“他需要我。”
沈知遠一把奪過絹帛,目光掃過圖上標註的“黑雲騎舊部巡邏路線”“藥廬位置”,眉頭擰成疙瘩:“需要你什麼?醫治他的毒?太醫院顧院首都說那毒無解!”
“無解的是太醫院的方子,不是我。”沈清辭抬眼,眸中閃過師尊玄昀的神識微光(識海中玉鐲泛起青光),“您忘了嗎?外祖家蘇府的藥鋪,三舅舅蘇明耀掌著青州藥行,我跟著周毅(青州分行掌櫃)認藥材好幾年了,青冥草、續命散的配伍之法,我比太醫院更熟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“何況……師尊玄昀的神識在玉鐲裡,他曾提過‘以毒攻毒’的法子,或可一試。”
沈知遠瞳孔驟縮。他當然記得女兒出生時拽著玉鐲不放,後來才知那是“九霄靈域”的空間法器,藏著凌薇仙子轉世身的機緣。只是他一首不願女兒捲入這些“虛無縹緲”之事,此刻聽她親口說出,心頭巨震:“你……當真有把握?”
“十成把握沒有,但五成總有。”沈清辭拿起案上的汶河工事奏摺(沈知遠從工部帶回),“爹爹,您看這摺子——太子蕭承稷和三皇子蕭承瑛都在盯著您掌管的汶河工款,想借‘貪墨’之名拉攏您。若我嫁入殘王府,您便是‘殘王岳父’,他們再想動手,就得掂量掂量黑雲騎舊部的刀。”
沈知遠沉默良久,終於坐回椅子上,指腹按著太陽穴:“你繼續說。”
“其一,遠離皇子爭儲漩渦。”沈清辭走到書架前,取下那捲《江南民情錄》,“爹爹,您還記得祖爺爺任江南知府時說的話嗎?‘官身如浮萍,捲入皇權爭,十有九成空’。如今太子與三皇子勢同水火,您夾在中間,稍有不慎便是滅門之禍。殘王雖是皇子,卻早己被陛下‘遺忘’在城西廢園,他無心爭權,我嫁過去,反能讓您置身事外。”
她翻開方才展開的殘王府佈局圖,指尖劃過“後園藥圃”:“您看,這廢園原是前朝廢太子的別院,有地數十畝,可種青冥草。我若治好殘王的毒,他定會允我在藥圃培植藥材,屆時蘇府藥行的青州分號,便能多一條進藥渠道——這比您外放青州當縣令時,更安穩。”
沈知遠心頭一動。他想起七年前外放青州,因治理汶河有功調回京城,卻始終被大房二房排擠,工部同僚也多是王氏家族的姻親。若女兒真能在殘王府站穩腳跟,或許三房真能擺脫“庶子一脈”的困境。
“其二,王府規矩少,更自由。”沈清辭從袖中摸出塊月牙形玉佩(安遠侯府林楚楚所贈,刻著“安遠”二字),“大房二房視我為‘威脅’,在沈府連個獨立院落都不給;可殘王府不同,我是正妃,掌管內務,想見什麼人、做什麼事,殘王若想讓我‘安心治病’,便不會過多幹涉。”她將玉佩放在案上,與聖旨並排,“林楚楚說,殘王不喜繁文縟節,連宮裡派來的太監都敢拒之門外——這樣的地方,比沈府的‘榮安堂’自在多了。”
沈知遠想起女兒在沈府的處境:小時大房周氏剋扣月例,二房崔氏搶她院裡的桂花,老夫人王氏更是連正眼都不瞧她。若真能脫離那個“吃人不吐骨頭”的地方,或許……
“其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殘王需要我,故會給予尊重和資源。”沈清辭的聲音陡然嚴肅,“爹爹,您以為殘王求娶我,只是為了‘安穩度日’?錯了。他體內‘青冥草’之毒己侵入心脈,每月十五都會咳血昏迷,太醫院都束手無策。我若治好他,他便欠我一條命;若治不好……”她冷笑一聲,“他也不會殺我——畢竟,殺了我,就沒人能解他的毒了。”
她拿起案上的羊脂玉鐲,對著燭火端詳:“師尊玄昀的神識說過,‘毒發於心,需以情引之’。殘王孤獨半生,身邊只有阿九一個心腹,我若以‘醫者’身份接近,再以‘盟友’姿態合作,他定會將黑雲騎舊部、廢園地契、甚至陛下的密信都攤開給我看——這些,可比沈府的‘庶女’身份有用百倍。在則兄長在北疆軍中對將來掌握黑雲騎有幫助。”
沈知遠聽著女兒條分縷析,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脊樑。他想起自己當年因“庶子”身份被沈閣老輕視,寒窗苦讀十年才中舉後沒在繼續參加後期的科舉之路,又因嫡庶有別只能在戶部當個小吏,首到看著妻子與孩子被族中欺辱,又決定科舉而中進士外放青州立了功才回京確還是受至於沈府……如今女兒竟要主動跳進“殘王的火坑”,只為換一個“自由”的機會?
“清辭,”他聲音沙啞,“你是沈家的女兒,就算嫁,也該嫁個體面人家。殘王是什麼身份?陛下雖賜婚,可宮裡人背地裡怎麼看你?‘沈府庶女攀附殘廢王爺’——這名聲,你擔得起嗎?”
“名聲?”沈清辭突然笑了,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誚,“爹爹,您在沈府住了三十年,還不知道‘名聲’二字值幾個錢?大房沈清宇強佔民田,老夫人王氏剋扣老僕月錢——這些事,整個京城誰不知道?偏我這個‘庶女’,因為不肯任人擺佈,就成了‘名聲不好’?”
她走到父親身邊,輕輕按住他顫抖的手:“爹爹,您總說‘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’,可如今沈府的‘君子’,是那些躲在榮安堂裡算計庶女的‘君子’嗎?我嫁殘王,不是為了‘攀附’,是為了‘活著’——活得有尊嚴,活得能護住您和母親,活得能拿回祖爺爺的民心印!”
提到“民心印”,沈知遠渾身一震。那是沈老太爺任江南知府時,先帝親賜的官印,據說藏著江南百萬民心的秘密,沈府上下爭了幾十年,老夫人王氏做夢都想據為己有。他一首以為女兒只是“護著玩”,此刻才驚覺,她竟是認真的。
“你……真要護那印?”
“當然。”沈清辭眸中閃過一絲銳利,“祖爺爺說‘官印在,沈家在’,可如今沈府的‘官印’,在老夫人手裡;沈家的‘人心’,在大房二房手裡。我若嫁入殘王府,有了殘王和黑雲騎舊部的支援,何愁拿不回屬於我們三房的東西?”
她拿起案上的聖旨,輕輕放在父親掌心:“爹爹,您信我一次。殘王府不是火坑,是跳板——等我站穩腳跟,看沈府那個吃人的地奈我何?。”
“砰砰砰——”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,蘇婉孃的聲音帶著哭腔:“清辭,你爹爹在裡頭嗎?我熬了參湯,你們父女倆……”
沈清辭開啟門,蘇婉娘一眼就看見丈夫通紅的眼眶和案上攤開的殘王府佈局圖,頓時明白了幾分。她衝進書房,抱住沈清辭:“你這傻孩子,怎能拿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?殘王是殘廢,你嫁過去要洗衣做飯,要伺候他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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