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陽坊官宅·清辭院落，朱漆大門緊閉，銅環上掛著“潛心備嫁，謝絕訪客”的灑金木牌。晨霧未散，墨竹抱著一摞繡繃站在廊下，見小桃急匆匆跑來，低聲道：“林姑娘和顏公子又來了，在巷口站著呢，說非要見小姐一面。”
小桃皺眉：“昨日剛拒了安遠侯府的帖子，今日又來？我去回了吧。”
“等等。”廊柱後轉出沈清辭，月白褙子外罩著淺粉比甲，腕間羊脂玉鐲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，“讓他們稍等，說我……正在繡嫁衣的最後一道紋樣。”
宣陽坊的清晨，向來是各家僕婦往來傳遞訊息的熱鬧時候。唯獨清辭的院落像個孤島——朱漆大門從卯時起便落了閂，只留西側角門供家人出入，連送菜的夥計都得隔著門縫驗貨。
這規矩是清辭親自定的。三日前，林楚楚派丫鬟送來帖子，說“聞妹妹婚期將至，特備了蘇繡鴛鴦枕套賀喜”；同日，顏如玉也託人帶話，想“討教汶河治水之策，順便看看妹妹”。清辭看完帖子，只讓墨竹回了八個字：“潛心備嫁，不見外客。”
“姐姐，這樣會不會太絕情？”沈清瑜趴在門縫邊偷看，被阿桃拎著後領拽回來，“林姐姐上次還幫我補過風箏呢！”
“清瑜，”清辭放下繡繃，指尖拂過嫁衣上金線繡的黑雲紋，“林姑娘是好意，但她若來了，看見我這‘閉門不出’的樣子，回去一傳，豈不正合了王氏的意？”她抬眼望向院外隱約的人影，“再說，顏公子想討教治水策，等我嫁過去，有的是機會跟他聊——現在見他，反倒顯得我心虛。”
蘇婉娘從正房出來，手裡端著剛蒸的桂花糕：“你這孩子，就是心思重。那林楚楚和顏如玉都是正經人，見見又何妨？”
“娘，”清辭笑著接過糕點，“您忘了三舅舅的話？王氏正想借‘同情’坐實我‘薄命’，我若敞開門戶，倒像真被流言嚇破了膽。如今緊閉院門，對外只說繡嫁衣，他們愛怎麼猜就怎麼猜——橫豎我清清白白，不怕查。”
沈知遠從外間走進來，官服未換，肩頭還沾著工部的塵土：“清辭，禮部剛送來冊封儀程，說六月初八辰時在大相國寺行冊封禮，太子親自主持。這緊閉院門的日子，怕是要持續到冊封前了。”
“爹放心，”清辭將桂花糕推到他面前，“女兒心裡有數。這嫁衣繡的是黑雲騎舊部認的‘雲雷紋’，針腳裡藏著《九霄靈域醫典》的療傷口訣——等冊封那天，正好讓殘王舊部瞧瞧，我沈清辭不是任人擺佈的‘悲情金枝’。”
巳時三刻，林楚楚終於忍不住，帶著兩個丫鬟首接叩響了院門。
“清辭妹妹！我知道你在裡面！”她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，帶著幾分急切，“我帶了安遠侯府的金創藥，你開開門讓我進去！”
小桃站在門內，隔著門縫回話：“林姑娘，小姐說了，備嫁期間不見外客，您的心意我們領了，藥就放門口吧。”
“放門口？”林楚楚提高聲音，“你們當我不知道？外面都在傳你‘因殘王腿疾悲慟閉門’，我若不親眼見你安好，如何向安遠侯夫人交代！”她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，“我娘還說，若你真不願見，我就在巷口站一天，讓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安遠侯府的姑娘，不信那些流言。”
門內沉默片刻。清辭的聲音從院深處傳來，清脆如溪：“林姐姐，多謝掛心。我好得很，嫁衣都快繡完了，哪有空悲慟？至於那藥……”她輕笑一聲，“我弟弟沈清瑜正鬧著要吃酸杏，姐姐不如把藥換成蜜餞，他準高興。”
林楚楚愣住，隨即明白她在打趣——沈清瑜上月貪吃酸杏鬧肚子，還是她幫忙請的太醫。她無奈搖頭，吩咐丫鬟放下藥包：“罷了，你這丫頭，總是刀子嘴豆腐心。若有委屈，隨時遣人來安遠侯府，我爹的令牌還能擋一陣子。”
話音剛落，巷口又傳來馬蹄聲。顏如玉翻身下馬，錦袍下襬沾著泥點，顯然是騎馬趕來的：“沈姑娘！在下顏如玉，求見一面！”
墨竹上前一步：“顏公子，小姐說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規矩，”顏如玉打斷她，從懷中掏出一卷圖紙，“這是我為汶河新堤設計的‘魚鱗樁’圖樣，想著婚前與你商議，或許能用得上。若你不方便見面，我便在這兒等，等到你願意見為止！”
清辭望著院外的身影，對墨竹道：“把他請到西側角門，就說我只給他一盞茶的時間——只看圖紙，不談別的。”
角門吱呀開啟，顏如玉匆匆而入。他一眼看見廊下攤開的嫁衣，金線繡的雲雷紋在陽光下閃爍，不由驚歎：“這紋樣……是黑雲騎的舊部徽記？”
“顏公子好眼力。”清辭指著嫁衣下襬，“這雲雷紋裡，還藏著《九霄靈域醫典》治腿疾的口訣，用金線繡的，只有殘王能看懂。”
顏如玉恍然大悟：“原來如此！你緊閉院門，竟是在繡這‘密信嫁衣’？”
“不全是。”清辭將圖紙推還給他，“主要還是想避開那些‘關切’的探問。這‘魚鱗樁’圖樣不錯，我會轉給父親，若真能用上汶河治水，也算你我一場緣分。”
一盞茶時間到，顏如玉起身告辭，臨走前深深看了眼緊閉的正門：“沈姑娘，無論外面怎麼說，我都信你不是那等哭哭啼啼的人。”
訪客離去，院落重歸寂靜。
蘇婉娘望著清辭手中的嫁衣，眼眶微紅：“你這孩子，為了這嫁衣，這幾日都沒好好吃飯。那雲雷紋繡得這樣密，眼睛不疼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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