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信的差事交給了沈硯，清辭再三叮囑，務必透過三舅蘇明耀最可靠隱秘的渠道，以最快的速度，安全送達北境黑雲城那個名叫韓鐵的人手中。沈硯領命而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王府側門的夜色裡。
接下來的幾日，朝堂之上果然因北境軍報而風波漸起。
大朝會上，主戰派與主和派各執一詞，吵得不可開交。以兵部部分官員及一些勳貴老將為代表的主戰派，認為蒼狼部等蠻夷反覆無常，必須予以雷霆打擊，方能震懾諸部，保邊境長治久安。而以戶部及部分文官為代表的主和派（或稱主撫派），則強調連年用兵耗費巨大，國庫空虛，且蠻夷劫掠多為求財，可加大互市、加強羈縻，以安撫為主。雙方引經據典，爭得面紅耳赤。
沈清辭的父親，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沈知遠，品階不高，在此等軍國大事上並無太多置喙餘地，只是冷眼旁觀。他敏銳地察覺到，某些官員在爭論中，有意無意地將話題引向“當年黑雲騎鎮守時，北境何等安寧”，言語間對如今鎮北將軍林嘯天的能力頗有微詞，甚至隱隱流露出對殘王蕭衍的懷念與惋惜。每當此時，龍椅上的皇帝蕭景琰臉色便會沉下幾分，最終，他並未明確表態戰與和，只是下旨申飭鎮北將軍林嘯天“守土不力”，責令其加強防禦，肅清邊患，同時命令戶部與兵部協同，儘快籌措一批糧草軍械運往北境，以固邊防。
這個看似折中、實則將壓力全數拋給前線將領和後勤部門的旨意，讓許多明眼人心頭蒙上陰影。皇帝對蕭衍的忌憚，並未因時間的流逝和其身體的“殘廢”而減少，反而因北境局勢的動盪而再次被撩動。
散朝後，翰林院侍讀學士沈知瀾與幾位同僚低聲議論著朝會情形，有人感慨“若是殘王殿下身體康健，何至於此”，立刻被旁人以眼神制止。沈知瀾捻著鬍鬚，若有所思。下朝回府後，他將朝會所見所聞告知了妻子周氏。周氏想起前幾日在殘王府所見，清辭說起蕭衍“行走無望”時的無奈神色，心中稍定，對沈知瀾道：“老爺不必多慮，殘王那身子骨，怕是難以再有作為。陛下既然未提啟用他，便是最好證明。只是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北境若真起了大戰，會不會影響到邊貿？咱們家在那邊，可還有些生意。”
夫妻二人低聲商議起可能的生意影響，對殘王府那邊的關注，暫時被更實際的利益考量沖淡了些。
殘王府內，卻是一派外鬆內緊的景象。蕭衍對外稱“偶感風寒，需靜養數日”，閉門謝客。實則，他與蕭安、林虎等人，正在加緊梳理北境舊部關係網，分析各方彙總而來的零散資訊，不斷完善著北境之行的路線與應急預案。清辭則幾乎將全部精力投入了修煉和研習“化丹術”殘篇中。她感覺“長春訣”第一層己近圓滿，體內那縷細小的暖流日益茁壯，遊走周身時帶來的舒暢與力量感越來越明顯。師尊玄昀的聲音偶爾在識海中響起，指點她行功訣竅，並開始傳授一些基礎的、以長春訣靈力催動的防禦與探查小法門，雖威力有限，但在險地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與此同時，蕭安那邊採購的藥材和物資，也在一批批秘密送入府中。一些明顯是北地才用得上的極寒之物，如最上等的白狐裘、火浣布製成的裡衣、烈性的驅寒藥酒、特製的防凍膏油，甚至是小巧的、以精炭為燃料的暖手銅爐，都被妥善地分門別類，打包裝箱。這些物品的用途，府中只有蕭衍、清辭和蕭安等極少數核心之人知曉。
這日晚膳後，清辭照例為蕭衍施針調理完畢。蕭衍的氣色比起之前又好了些許，雖然雙腿依舊無法動彈，但眉宇間的沉鬱病氣消散了許多，眼神更加清亮銳利。他靠在輪椅中，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，忽然道：“陪我去屋頂坐坐？”
清辭微怔。殘王府的主屋建築高大，屋頂坡度平緩，上面似乎有一處小小的觀景平臺，但她從未上去過。
蕭衍看出她的疑惑，淡淡道：“林虎揹我上去。那裡視野開闊，能看見北邊的星空。”
清辭明白了他的意思。她沒有多問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林虎很快搬來特製的軟梯，固定穩妥後，揹著蕭衍，身手矯健地攀了上去。清辭則在阿桃有些緊張的目光中，提起裙襬，扶著梯子，小心翼翼地跟著爬上了屋頂。
屋頂果然有一方小小的平臺，鋪著平整的木板，周圍有矮欄圍護。夜風拂過，帶著初夏夜晚的微涼，卻也吹散了白日的悶熱。抬頭望去，深藍色的天幕上，星辰初現，璀璨閃爍。京城萬千屋舍的燈火在腳下蔓延，與星空交相輝映。
林虎將蕭衍安置在鋪了厚墊的椅中，便默默退到遠處陰影裡守衛。
蕭衍示意清辭在自己身旁的錦凳上坐下。兩人一時無話，只是靜靜望著北方。越過重重屋脊樓閣，更遠處是沉睡的城牆，城牆之外，便是無垠的、黑暗的曠野，再往北，便是那片風雪瀰漫、局勢未卜的北境。
“看到那顆最亮的星了嗎？” 蕭衍忽然抬手指向北方天際一顆格外明亮的星辰，“那是北辰，亦名紫微。其下對應的，便是北境最深處，傳說中萬年冰川覆蓋的‘絕域’。冰魄靈髓，或許就存在於那種極寒絕地之中。”
清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，那顆星辰孤高地懸於北方夜空，清冷而堅定。她輕聲道：“北境極寒，人跡罕至，冰魄靈髓這等天地奇物，更是可遇不可求。師尊留下的線索也模糊，只提了幾個可能的地點，範圍太大。此去，無異於大海撈針。”
“不止是找藥難。” 蕭衍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沉靜，“北境如今局勢緊張，各部族摩擦不斷，邊境戒嚴，盤查必定嚴格。我們需設法避開官道和主要關隘，潛入蠻荒之地。那裡環境惡劣，猛獸出沒，更有一些不為人知的險地絕境。此外……” 他頓了頓，語氣轉冷，“當年暗算我之人，與北境脫不了干係。玄蛇盟的餘孽，或許就潛藏在那裡。我們此行，很可能會驚動他們，甚至……自投羅網。”
他將所有的艱難險阻，明明白白地攤開在清辭面前。嚴寒、尋藥渺茫、邊境動盪、潛在敵人、皇帝可能的監視與阻撓……每一條，都足以讓人望而卻步。
清辭靜靜地聽著，夜風吹起她頰邊的碎髮，她伸手攏了攏，目光依舊凝視著那顆北辰星。許久，她才緩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清晰：“王爺，我自小體弱，在沈家那樣看似繁花似錦、實則暗流洶湧的後宅長大，見過太多口蜜腹劍，也經歷過生死一線。我選擇學醫，最初不過是想掌握自己的命運，護住想護之人。後來，是師尊讓我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，也揹負了或許不該由我揹負的因果。”
她轉過頭，看向蕭衍，眼眸在夜色和遠處燈火的映照下，清澈而堅定：“為你解毒，起初是承諾，是醫者的本分。但現在，不止於此。你的毒，與我師尊的過往，與那神秘的‘九霄靈域’，或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。尋找冰魄靈髓，不僅僅是為了救你，也是為了解開我心中的謎團，弄清我到底是誰，從何處來，又將歸向何處。”
她微微吸了一口氣，繼續道：“前路再難，難道比困守一隅，眼睜睜看著毒發身亡，或是庸碌一生，永遠活在迷霧中更難嗎？至少，我們在前行，在爭取，在為自己的命運搏一個可能。王爺，你曾縱橫北境，馬踏連營，即便身中奇毒，輪椅困身，心中又何曾真正屈服過？否則，你不會暗中經營，不會保留舊部，更不會在聽到北境異動時，眼中重現鋒芒。”
蕭衍靜靜地聽著，面具下的眼眸深邃如潭，倒映著星光與她認真的臉龐。
“至於危險，” 清辭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，帶著一絲與她年齡不符的豁達與堅韌，“我從答應嫁入殘王府那日起，便己置身於危險之中。回門遇襲，朝堂猜忌，沈家窺探……何處是真正的安寧之地？與其被動等待風雨降臨，不如主動迎向風暴。至少，方向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中。”
夜風拂過，帶著遠處隱約的市井喧譁。這一刻，屋頂平臺靜謐得彷彿與世隔絕。
蕭衍看著她，良久，忽然伸出手，輕輕攬住了她的肩頭。他的動作並不突兀，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力度與溫度，透過夏日輕薄的衣衫傳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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