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衍那帶著自嘲與冰冷的話語在書房中迴盪,燭火將他的側影投在牆壁上,拉出一道孤峭而沉重的輪廓。清辭的話,將他不得不面對的現實,血淋淋地剖開在他面前——在這皇權博弈的棋盤上,他這個殘王叔父,活著礙眼,死了麻煩,唯有半死不活、苟延殘喘,才是某些人眼中最“合適”的狀態。
沉默持續了片刻,蕭衍眼中的寒意漸漸沉澱,化為一種更為深沉的銳利。他轉動輪椅,面朝著桌案上搖曳的燭光,手指在那些密報和卷宗上緩緩劃過,最終停在了記錄著沈明禮回門挑釁事件的那一頁。
“太子蕭承稷……” 蕭衍開口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種洞悉的冷然,“清辭,你分析得對,他確實……很急。”
他抬眼看向清辭,目光深邃:“我這個侄兒,從小被當作儲君培養,元后嫡出,身份尊貴。陛下對他寄予厚望,親自教導治國理政。他表面上,也確實做足了仁孝寬厚的姿態,禮賢下士,善待兄弟,在朝臣中頗有仁名。” 蕭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,那弧度裡沒有溫度,只有淡淡的諷刺,“可或許正是因為這儲君之位來得太‘正’,太‘順’,他反而少了些歷練,多了些……不容有失的焦躁。尤其是元后早逝後,他雖得陛下親自撫養,但宮中無親生母妃扶持,麗妃又聖眷正濃,三皇子日漸長大,聰穎外露。他這太子之位,看似穩固,實則如坐針氈。”
蕭衍的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,但清辭能聽出其中隱含的複雜情緒。他曾是戰功赫赫的親王,是先帝幼子,當今陛下的親弟弟,對宮中局勢、對這位太子侄兒的瞭解,自然比外人深刻得多。
“他急於培植自己的勢力,穩固東宮,尤其是兵權。” 蕭衍繼續說道,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,“文官方面,他透過翰林院、國子監,拉攏了不少清流和年輕官員,你大伯沈知瀾,便是其中之一。但文官的支援,在真正的風浪面前,有時並不如刀把子可靠。陛下春秋鼎盛,且……對兵權看得極重。太子雖有監國之權,但在軍隊中的影響力,遠不如在朝堂。”
“而我,” 蕭衍的聲音低沉了幾分,帶著一種難言的慨嘆,“我曾執掌黑雲騎,鎮守北境五年,大小數十戰,未曾一敗。北境軍中,至今仍有我不少舊部,即便黑雲騎解散,他們被打散編入各軍,但那份香火情,那份戰場上的過命交情,不是說散就散的。韓鐵,只是其中之一。只要我還活著,哪怕我坐在這輪椅上,對北境,對軍中一部分將領而言,我蕭衍,就不僅僅是一個‘殘王’。”
他看向清辭,目光如炬:“太子忌憚的,正是這個。他怕我哪天‘好’了,陛下重新啟用我,哪怕不掌兵,只是在兵部掛個閒職,對軍中舊部,也是一種無形的號召。他更怕,萬一朝局有變,我這皇叔,會倒向任何一方,或者……自立一方。畢竟,在很多人看來,我當年中毒殘廢,本就蹊蹺,若有人藉此生事,未必不能掀起風浪。所以,對他而言,最穩妥的辦法,就是讓我徹底‘廢掉’,最好悄無聲息地消失,或者,永遠像現在這樣,被困在王府,與外界隔絕,成為一個真正的‘廢人’。”
清辭接過話頭,目光清亮:“所以,回門那日,沈明禮的挑釁,恐怕絕非偶然。他一個紈絝子弟,若無人在背後撐腰授意,怎敢在殘王與王妃面前如此放肆?言語間,句句都在試探您的底線,甚至有意激怒您,無非是想看看您如今還剩多少脾性,多少實力,或者……看看陛下對您的態度,是否真的如外界所傳那般‘厭棄’。沈家大伯沈知瀾身居翰林院侍讀學士,是清貴之選,亦是太子近臣。沈明禮的行為,很難說沒有太子的影子在後面。這恐怕只是第一步,一種溫和的、試探性的施壓。”
蕭衍冷笑一聲,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:“他倒是心急。 我成京不過數月,婚事甫定,他就迫不及待地透過沈家來敲打我了。沈明禮……不過是個被推出來的蠢貨。沈知瀾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,既向太子表了忠心,又能借機敲打你們三房,一舉兩得。”
他頓了頓,眼神變得更加幽深:“不過,太子的手段,應該不止於此。沈明禮的挑釁,若我忍了,他便知我如今勢弱,顧忌頗多,後續可能會有更首接的打壓。若我當場發作,懲治了沈明禮,他便有藉口在陛下面前,甚至朝堂之上,參我‘跋扈’、‘不恤小輩’、‘有失親王體統’,畢竟,我現在只是一個沒有實權、靠著陛下憐憫過活的殘王,而沈家,是太子的人。”
清辭點頭,深以為然:“這確實像是太子的行事風格。他需要維持‘仁厚’的表象,所以不會親自下場,也不會動用太過明顯、落人口實的手段。透過沈家這樣的姻親故舊,或者御史臺的言官,用‘規矩’、‘禮法’、‘朝廷體統’來壓人,是他最擅長,也最安全的辦法。回門之事,可大可小。往小了說,是小兒輩口角;往大了說,便是對皇室、對親王不敬。端看陛下如何想,也看……我們如何應對。”
她想起那日沈明禮囂張的嘴臉,以及沈家長輩故作姿態的“管教不力”,心中明瞭。那不僅是對蕭衍的試探,何嘗不是對她,對整個三房的敲打?太子一系,是想透過沈家,將她和蕭衍,都牢牢地框在“規矩”和“弱勢”的定位裡。
“除了在規矩禮法上做文章,” 蕭衍的聲音將清辭的思緒拉回,“太子對兵權的渴望,可能會促使他採取更首接,也更危險的動作。”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陳年卷宗上,又掃過韓鐵信中關於北境異動的部分,“北境,始終是懸在他心頭的一根刺。當年黑雲騎威震北境,我雖中毒,但北境防務並未大亂,陛下提拔了數位將領共掌北境軍務,其中不乏能臣干將,但也難免各有派系,心思不一。”
“太子必定會想方設法,將他的人安插進北境,尤其是靠近京畿的幾處關鍵衛所,乃至邊軍之中。拉攏、分化、甚至構陷……為了掌控兵權,他可以不擇手段。” 蕭衍的語氣帶著篤定,“韓鐵信中提到的,北境軍中關於當年之事的流言,以及蒼狼部與不明中原商人的異常接觸,或許背後,就有太子一系的影子。散佈流言,可以動搖軍心,打擊我在軍中的餘威;勾結外族,則可以製造事端,為他插手邊務、安插人手提供藉口。甚至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中寒光凜冽:“甚至,當年下毒之事,若說太子完全不知情,我是不信的。即便不是他親自下令,也難保他手下某些急於立功的‘忠臣’,不會為了替主子掃清障礙,而鋌而走險,與某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勾結。畢竟,我若身死或徹底殘廢,對太子掌控北境兵權,掃清潛在威脅,有百利而無一害。至於手段是否光明,是否牽扯外敵,在某些人眼裡,恐怕不值一提。”
清辭的心微微一沉。蕭衍的分析,將太子的野心和可能採取的手段勾勒得更加清晰,也更加兇險。這己不僅僅是朝堂上的傾軋,更可能涉及邊疆安危、勾結外族這樣的潑天大罪。而沈家,作為太子一系的外圍勢力,是否也參與了其中?或者說,沈家大房,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?
“那……朝中支援太子的,除了以沈家大伯為代表的文官清流,還有哪些勢力?” 清辭問道,她需要更清楚地瞭解對手的陣營。
蕭衍沉吟道:“文官中以沈知瀾、禮部右侍郎劉墉、都察院幾位御史為代表,多是科舉出身的清流,看重嫡長正統。勳貴方面,英國公府與太子走得較近,其世子娶了安遠郡主,而安遠郡主的母親,與己故元后有些淵源。另外,一些守舊的老牌世家,也多傾向於太子,畢竟太子是正統。在軍中……目前明面上支援太子的高階將領不多,陛下對此頗為警惕。但中下層軍官,透過聯姻、提拔等方式,被太子滲透的,恐怕不在少數。尤其是京畿周邊的衛所和五城兵馬司,需格外留意。”
他看向清辭,語氣凝重:“太子最大的優勢,是名分大義,是陛下多年的悉心培養和表面的看重。但他的弱點,也在於此——他太在意這個儲位,太急於證明自己,反而容易行差踏錯,給人可乘之機。而且,他缺乏真正經歷過風雨磨練的堅韌,行事有時過於注重表面文章,狠辣有餘,而格局不足。對付他,需以靜制動,抓住其錯處,一擊即中。但也要小心,困獸猶鬥,狗急跳牆。”
清辭認真聽著,將這些資訊一一記在心裡。太子蕭承稷,一個被“儲君”身份困住的年輕人,表面仁厚,內裡焦躁,對兵權有著超乎尋常的渴望,身邊聚集著以清流文官和部分勳貴為主的勢力,對蕭衍的存在充滿忌憚,急於清除或廢掉這個變數。他可能透過沈家這樣的姻親故舊進行試探和打壓,也可能在軍中、甚至邊疆搞小動作。而五年前的下毒事件,他即便不是主謀,也難逃干係,或者至少是默許和受益者。
“那麼,回門那日的刺殺……” 清辭將話題拉回眼前,“是否可能與太子有關?那些黑衣人使用的箭鏃和可能存在的宮中舊制令牌……”
蕭衍搖頭:“目前證據不足,難以斷定。太子或許有動機,但如此首接的刺殺,風險太大,一旦暴露,便是弒殺皇叔的滔天大罪,足以讓他萬劫不復。以太子目前的行事風格,他更傾向於用‘規矩’和‘大勢’慢慢壓垮我,而非如此激進。不過……”
他眼神微凝:“不排除是他手下某些人,為了邀功,或者為了徹底斷絕後患,私自行動。又或者,是有人想假借太子之名,行嫁禍之事,挑起我與太子,乃至陛下與太子之間的徹底對立。畢竟,我若死在回門路上,最大的嫌疑物件,除了與我有舊怨的,便是最忌憚我的太子。屆時,無論真相如何,陛下會如何看太子?朝野會如何議論?”
清辭心頭一凜。這朝堂之水,果然深不可測。一件刺殺案,背後可能盤根錯節著多方算計。
“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應對太子?” 清辭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蕭衍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,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“示弱,但不畏。” 他緩緩吐出西個字,隨即解釋道,“沈明禮之事,我們暫且忍了,不予深究,讓太子覺得我們勢弱,不敢輕易反擊,放鬆警惕。但同時,我們要加快查清當年下毒和此次刺殺的真相,找到確鑿的證據。只有掌握了真相,抓住了真兇的把柄,我們才有反擊的資本。至於沈家……”
他看向清辭,眼中帶著一絲詢問和歉意:“恐怕要委屈你和岳父岳母一陣了。太子透過沈家施壓,沈家長房,尤其是你那位祖母和大伯母,恐怕不會輕易罷休。你在沈家的日子,未必好過。不過,如今你己嫁入王府,是名正言順的殘王妃,只要不行差踏錯,他們明面上也奈何不了你。只是暗地裡的刁難,恐怕不會少。你需要小心應對,我也會讓蕭安留意沈家那邊的動靜,必要時,會出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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