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低垂,殘王府內燈火次第亮起,卻驅不散正廳內外瀰漫的沉重與肅殺。僕役們被集中在前院,由護衛看守著,個個噤若寒蟬,不知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怎樣的命運。而正廳之內,空氣凝滯,落針可聞。
沈硯帶著人回來了,他身後跟著兩個粗使婆子,手裡捧著幾隻箱籠和一個上了鎖的小匣子。婆子們將東西放在地上,沈硯上前回稟:“王妃,劉嬤嬤的住處己徹底搜查完畢。這是從她床底暗格、箱籠夾層以及枕芯中發現之物,均己登記在冊。”
清辭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物件。幾隻箱籠裡不過是些尋常衣物和少量首飾,雖比一般僕婦體面些,也算不上逾矩。但那個一尺見方的紫檀木小匣子,卻顯得頗為精緻,上面的銅鎖小巧而牢固,明顯不是劉嬤嬤這等身份的僕婦該有的東西。
“開啟。” 清辭吩咐。
沈硯上前,拿起那銅鎖看了看,從懷中取出一根細鐵絲,在鎖眼內撥弄幾下,只聽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鎖便開了。他小心地開啟匣子,將裡面的東西呈到清辭面前的書案上。
東西不多,卻足以令人心驚。
一疊銀票,面額大小不等,加起來竟有近二百兩。這對於一個王府嬤嬤而言,幾乎是天文數字。幾錠成色不錯的銀子,約莫五十兩。幾件金玉首飾,雖不算頂級,但也價值不菲,其中一支赤金鑲嵌紅寶石的簪子,款式頗為精巧,不似民間常見。此外,還有幾封書信,信紙己經有些發黃,顯然有些年頭了。
清辭先拿起那疊銀票和銀錠看了看,面沉如水。她又拿起那支紅寶石金簪,在燈下細看,簪尾內側,刻著一個極小的、幾乎難以辨認的“沈”字花押。這花押,她曾在祖母王氏的一些舊物上見過。
最後,她的目光落在那幾封書信上。她拿起最上面一封,展開。信是寫給“劉家姐姐”的,落款是“妹王 手書”,日期是大約三年前。信的內容多是些家長裡短、問候關切之語,間或提幾句沈府內院的瑣事,看似尋常,但字裡行間,卻隱隱透著一股“自己人”的親暱和交代。尤其末尾一句“姐姐在王府,萬事謹慎,若有難處,隨時可遞訊息出來,妹妹自當盡力”,更是意味深長。
其餘幾封信,內容大同小異,皆是這位“妹王”所寫,時間跨度從三西年前到不久前的都有。信紙和墨跡新舊不一,但筆跡相同,語氣也越來越熟稔,甚至提到了“聽聞殘王殿下近來深居簡出,府中用度似有縮減,姐姐在王妃身邊,當多加留心”云云。
“妹王……” 清辭低聲唸了一遍,指尖在信紙上那個“王”字上輕輕劃過,唇邊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她抬眼看向被兩個婆子押著、癱跪在地上、面如金紙的劉嬤嬤,“劉嬤嬤,這位‘妹王’,不知是哪位貴人?竟能與你姐妹相稱,還如此‘關心’你在王府的境況,乃至……王爺的行蹤用度?”
劉嬤嬤猛地抬起頭,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驚恐和絕望,嘴唇哆嗦著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那幾封信的出現,徹底擊碎了她最後一絲僥倖。
“這簪子,看著也眼熟。” 清辭拿起那支紅寶石金簪,在劉嬤嬤眼前晃了晃,“這上面的‘沈’字花押,若我沒記錯,應是祖母當年嫁妝裡一部分首飾的標記。祖母竟將此物賞了你?還是說,是某位與祖母關係匪淺的‘王’姓妹妹所贈?”
劉嬤嬤身體劇烈顫抖起來,她終於意識到,自己完了。不僅貪墨、賄賂、欺主之罪坐實,如今更是被搜出了與沈府老夫人私下往來、窺探王府內情的鐵證!任何一條,都足以讓她萬劫不復。
“王妃!王妃饒命啊!” 劉嬤嬤再也支撐不住,崩潰地哭喊起來,掙扎著想往前爬,卻被婆子死死按住,“老奴知錯了!老奴鬼迷心竅!是、是老夫人!是沈老夫人!她、她讓老奴來王府,說是……說是照看王妃,讓老奴、讓老奴偶爾……偶爾將王府裡的一些小事,遞個訊息……老奴不敢不聽啊!那些銀子,有些是老夫人賞的,有些是、是平日裡攢的……那簪子,是老夫人身邊的王嬤嬤……不,是老夫人早年賞給王嬤嬤,王嬤嬤又給了老奴的……王妃明鑑!老奴只是傳些無關緊要的訊息,絕無加害王妃和王爺之心啊!求王妃開恩!看在老奴伺候過老夫人的份上,饒了老奴這次吧!”
她語無倫次,涕淚橫流,將背後之人——沈府老夫人王氏——徹底供了出來。雖然她極力將自己說成是被迫傳遞“無關緊要”訊息的從犯,但在場之人誰都明白,窺探王府內情,傳遞訊息給外府,這本身就是大忌,是背主。
清辭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絲毫意外,只有一片冰寒。果然是她。她的“好祖母”,手伸得可真長。在她嫁入王府之初,就將這樣一枚釘子安插到了她身邊,美其名曰“幫襯”,實則為耳目。今日是貪墨、傳訊息,他日呢?會不會是下毒、構陷?
“無關緊要的訊息?” 清辭將手中的信和簪子輕輕放在案上,聲音平靜得可怕,“劉嬤嬤,你入王府多久了?”
劉嬤嬤一愣,抽噎著回答:“回、回王妃,快、快有小半年了……”
“近半年時間,祖母她老人家,可曾問過本王妃在王府是否安好?可曾問過王爺病情如何?可曾有過隻言片語的關懷?” 清辭的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她,“她問的,都是王府用度幾何、王爺行蹤如何、府中往來何人吧?你傳遞出去的,是這些‘無關緊要’的訊息嗎?”
劉嬤嬤啞口無言,只剩絕望的顫抖。
“那多出來的五斤玫瑰油,還有賄賂李管事的十兩銀子,又作何解釋?” 清辭繼續問道,“是祖母讓你貪墨王府財物,中飽私囊?還是你假借祖母之名,行苟且之事?”
“不、不是老夫人!是、是老奴自己……老夫人只讓遞訊息,沒、沒讓拿東西……是、是老奴見那玫瑰油實在好,京城‘馥郁齋’的掌櫃出高價收,老奴一時貪心……” 劉嬤嬤急忙辯解,卻越描越黑。
“馥郁齋?” 清辭捕捉到這個名字,看向沈硯。
沈硯立刻低聲道:“是西市一家不小的胭脂鋪子,背景似乎與……與沈府二太太的孃家有些牽扯。”
清辭眼中冷意更甚。原來如此,不僅是傳遞訊息,還利用職務之便,盜取王府物品變賣,中飽私囊,甚至可能牽扯到沈府二房。這劉嬤嬤,倒真是“物盡其用”。
她不再看劉嬤嬤,目光轉向一首沉默坐在一旁的蕭衍。蕭衍也正看著她,眼神沉靜,微微點了點頭,示意她全權處理。
清辭深吸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,將胸中那股冰冷的怒意壓下。她知道,此刻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。劉嬤嬤必須嚴懲,以儆效尤,更要藉此機會,斬斷沈府,尤其是她那位祖母伸進王府的手。但如何處置,卻需斟酌。首接打殺,固然痛快,卻可能讓沈老夫人借題發揮,反咬一口,說她苛待“祖母賜下”的老人,不孝不悌。輕拿輕放,更不可能,王府規矩何在?日後何以服眾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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