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，薄霧未散。清辭站在書房的支摘窗前，目光穿過庭院，落在那道正穿過月洞門、往二門外院方向去的、略顯佝僂的藍色身影上——那是陳伯，正如同過去五十年的每一個清晨一樣，開始他一日兢兢業業的工作。他步伐穩健，神色如常，與偶遇的僕役頷首招呼，任誰看去，都是一位勤勉可靠、無可挑剔的老管家。
清辭的指尖輕輕拂過微涼的窗欞，眼底一片平靜，深處卻藏著銳利的光。“陳伯，您的故事，我等著慢慢聽。”她無聲地低語。
昨夜與蕭衍深談，得到暗衛的指揮權後，清辭並未急於行動，反而更沉住了氣。她知道，面對陳伯這樣隱藏極深、行事滴水不漏的老狐狸，任何急躁都可能前功盡棄。她需要的不是打草驚蛇的抓捕，而是抽絲剝繭的耐心，是佈下一張無形的大網，靜待獵物自己將更多線索暴露出來。
轉身回到書案後，她鋪開一張素箋，提筆蘸墨，開始梳理思路，並寫下後續的安排。
首要，是鞏固對陳伯日常行為的監控，但必須更加隱秘，融入日常，不著痕跡。她召來墨竹，低聲吩咐：“從今日起，我院中負責灑掃、漿洗、花木的幾個粗使婆子和丫鬟，排班略作調整。將我們信得過、又最不起眼的那兩個，安排到靠近前院迴廊和通往偏院小徑的位置當值。不需她們特意盯梢，只需在做事時，用眼睛記住陳伯每日大致何時從何處經過，身邊有無生人，神態有無異常，尤其是他前往假山和離開王府的時間。每三日，由你親自彙總一次，記在腦子裡，告訴我。”
“是，王妃。”墨竹神情一凜，鄭重應下。她知道，這看似簡單的“記住”，實則需要極大的細心和耐心，且必須融入日常勞作，不能有絲毫刻意。
其次，是關於小西山積雲寺的監控。這需要暗衛的專業能力。清辭讓墨竹傳話給凌風，約他在外書房旁一處僻靜小廳見面。她現在是明面上的主理人，有些事需要當面交代。
凌風來得悄無聲息，行禮後垂手肅立。
“凌風，”清辭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晰有力，“積雲寺的監視不能放鬆，但策略要變一變。陳伯剛去過不久，短期內可能不會再去，或者會改變方式。你們的人，不要只盯著寺廟本身。”
她頓了頓，繼續道：“第一，查清小西山所有進出路徑，包括樵夫獵戶常走的小道，繪製簡圖。第二，在幾個關鍵路口，以及能夠俯瞰積雲寺又不易被察覺的制高點，安排人手，化裝成樵夫、採藥人或踏青的遊人，輪流值守，記錄所有進出小西山、特別是靠近積雲寺方向的可疑人物，重點留意形貌特徵、衣著打扮、攜帶物品，尤其是腳上鞋履的樣式尺寸，與你們發現的半個鞋印進行比對。第三，查一查積雲寺荒廢前後的歷史，特別是二三十年前，是否發生過什麼特別的事情，與宮中或某些特定人物有無關聯。此事不急，暗中慢慢查訪，不要驚動地方。”
凌風眼中閃過驚訝和敬佩。王妃的思路非常清晰，不僅考慮到了眼前的監視，還想到了背景調查和線索比對（鞋印），甚至預判了陳伯可能改變接頭方式。他抱拳沉聲道：“屬下明白！定會安排妥當，不留痕跡。”
“還有，”清辭補充道，“陳伯在府外可能的聯絡點或接觸人，也要留意。他每月出府，未必每次都去積雲寺，也可能有其他地點或方式。他常去的店鋪、茶樓、甚至醫館藥鋪，都要安排人暗中留意，但切記，只是留意尋常接觸，非可疑舉動，不得靠近探聽。”
“是！”
“另外，”清辭沉吟片刻，“陳伯入府前的經歷，王爺己命你詳查。此事或許不易，時間久遠，但可以從陳家的舊人、或者與陳家有過來往的故舊旁敲側擊。特別是，他與慈寧宮陳太妃的具體關聯，是何時入的陳家，在太妃入宮前後，他身處何地，與宮中何人有過交集。此事需格外謹慎，寧可查不到，也絕不能露出半點風聲，牽扯到慈寧宮。”
凌風神色更肅：“王妃思慮周全，屬下謹記。陳伯的背景調查，屬下會親自挑選最可靠、最擅長安撫打聽的兄弟去辦，絕不留首尾。”
清辭點點頭，對凌風的幹練很是滿意。“去吧，一切小心。有進展，隨時來報，若遇緊急或難以決斷之事，可首接稟報王爺或我。”
“屬下遵命！”凌風行禮退下，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。
安排完這些，清辭又細細思索了片刻。陳伯這條線要放長，但王府內部的整肅卻不能停。陳伯是隱藏最深的大魚，但水裡可能還有其他不那麼安分的小魚小蝦，需要時不時敲打一下，既能維持府內清淨，也能…或許能起到些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她喚來如今內院頗得用的管事媳婦柳大家的，吩咐道：“傳我的話下去，近日天氣轉涼，各屋各院的炭火供給要提前準備，仔細核對份例，務必充足，但也要杜絕浪費。尤其是一些偏遠或僕役聚居的屋子，更要巡查到位，別走了水，也別短了用度。你帶著幾個妥帖人，親自去檢視一遍，登記在冊。若有不合規矩、或冒領貪佔的，無論涉及何人，一律按府規處置，報與我知。”
柳大家的連忙應下。王妃這是要藉著巡查用度的名義，再梳理一遍各處的管理，同時也是在敲打某些可能存在的、手腳不乾淨或人心浮動之人。陳伯的事目前只有極少數核心之人知曉，但王妃藉著整頓內務的由頭，加強巡查和管控，既能防微杜漸，也能讓某些可能存在的、與陳伯有私下勾連或收了外頭好處的人感到緊張，或許能露出些馬腳。
果然，接下來的幾日，王府內院在柳大家的帶領下，進行了一次頗為細緻的秋冬用度預查和安全隱患排查。過程平和，卻也查出兩起小管事虛報採買數目、一起粗使婆子偷盜庫房陳年舊物私下變賣的小案子。清辭按例處置了，不輕不重，既立了規矩，也並未擴大化。但府中上下都能感覺到，王妃雖然年輕，但理事清明，賞罰有度，眼裡揉不得沙子，那些之前因王府勢微而生出懈怠或別樣心思的人，不由得都收斂了許多，行事更加謹慎規矩。
而這，正是清辭想要的效果之一。一個水至清、有規矩的王府環境，能讓陳伯這樣的“深水魚”感到更安全（因為注意力被分散到明面的管理上），也可能讓與他有聯絡的人，因為害怕在嚴格的巡查下暴露而減少接觸或露出破綻。
與此同時，對陳伯的監控在悄無聲息地進行著。每日他何時經過何地，神色動作有無異常，都被看似忙碌的僕役“不經意”地記下。府外，小西山的幾個入口和積雲寺周圍，也多了些“山民”和“遊人”。陳伯的生活規律得近乎刻板，除了每早雷打不動去假山，每隔幾日去外院庫房、賬房等處巡視，處理日常事務，並無任何異常交際。他依舊沉穩、少言、盡責。
清辭並不著急。她每日處理府務，陪伴蕭衍，或是看看書，打理一下嫁妝裡的鋪子賬目，偶爾也會召見凌風，聽取一些外圍調查的進展彙報，但多是些零碎資訊，並無重大突破。她深知，對付陳伯這樣的人，耐心比什麼都重要。
這日午後，凌風再次悄然來報。
“王妃，小西山那邊，這十日共有二十三人次進出，多是樵夫、採藥人和附近村落的獵戶，身份皆己初步核實，暫無可疑。積雲寺內，除了陳伯那日的痕跡，再無人進入。不過……”凌風頓了頓，“屬下派去查訪積雲寺舊事的人回報，那座寺廟大約是在二十五年前突然荒廢的。據說荒廢前香火尚可，廟裡原有七八個僧人。荒廢的原因眾說紛紜，有說是住持圓寂後，弟子們為爭廟產起了內訌，最後散的散，走的走；也有說是廟裡惹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，或是衝撞了貴人……但年代久遠，附近的老人也記不真切了。只依稀聽說，寺廟荒廢前後，似乎有官家的人去過那邊，但具體是哪一部的，就不清楚了。”
二十五年？清辭心中一動。這個時間點，與陳伯入王府的時間相近，但略早幾年。是巧合，還是有什麼關聯？
“官家的人？”清辭追問，“可能查到具體線索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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