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。有些訊息，越是想要捂得嚴實，便越容易從意想不到的縫隙裡鑽出去，在有心人的耳中匯聚、發酵，最終掀起意想不到的波瀾。
沈清辭在琉璃閣整合產業、暗中調查異常賬目及“啟公子”李啟之事，本己足夠隱秘。孫掌櫃是老江湖，嘴嚴心細；沈清瑜雖年少，卻也知輕重，對外只談鋪子翻新與生意經；“夜梟”、“老算盤”、“阿水”更是由蕭安首接掌控的單線，互不知曉。然而，當孫掌櫃秘密會晤通源錢莊那位“同鄉老友”，以重金換取關於“李西”及“瑞豐行”戶頭更詳盡的內部記錄抄本，尤其是那份記錄了幾筆大額存款具體票號、編號乃至經手人模糊簽押的抄本時，意外發生了。
那位“同鄉老友”姓錢，是通源錢莊京城分號的一名二掌櫃，與孫掌櫃是遠房表親，因家中老母重病需鉅額藥費，又知孫掌櫃背後東家仁義（琉璃閣信譽卓著），才冒險接了這“私活”。交易在城外一座僻靜寺廟的禪房進行，銀貨兩訖，本應了無痕跡。不料，錢二掌櫃歸家途中，心神恍惚，竟被一輛疾馳的馬車掛倒，雖未受重傷，但懷中那份抄本卻被甩出，散落在地。更不巧的是，當時恰有另一輛馬車經過，車簾微掀，車內之人無意間瞥見了地上紙張的抬頭——“通源錢莊 密錄”幾個字，以及隱約的“瑞豐行”、“李西”等字樣。
那馬車並非尋常人家所有，其徽記雖不顯眼，卻是吏部尚書李嵩府上女眷慣用的。車內坐著的，正是李嵩之女，沈清歌的姑子，李婉。她本是與手帕交去城外上香歸來，撞見此景，只當是尋常賬目糾紛，本不欲理會，但“瑞豐行”三字讓她心中微動——她似乎聽兄長提過一嘴，這“瑞豐行”與三皇子府上某位管事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。出於謹慎，她命丫鬟悄悄拾起一張飄到車邊的散頁，也未細看，便催促車伕離開了。
李婉回府後，並未將此事立刻告知父兄，只在與嫂嫂沈清歌閒談時，無意中提了一句：“今日回來路上，倒是見了樁奇事，有人當街掉了本賬冊似的，像是通源錢莊的，還寫著什麼‘瑞豐行’……清歌嫂嫂，你孃家三叔那邊，不是有產業在經營麼？可聽過這商號？”
說者無心，聽者卻未必無意。沈清歌對那位嫁入殘王府、風頭正勁的堂妹沈清辭，觀感複雜，忌憚多於親近。尤其沈清辭嫁的雖是殘王，但近來隱約聽說她在打理王妃嫁妝產業，頗有些手段，連帶著三房在沈府都似乎多了幾分底氣，這讓一向以嫡長房自居、又因老夫人王氏不喜三房而同樣不喜沈清辭的沈清歌，心底更添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。此刻聽得“瑞豐行”可能與皇子府有牽扯，又似乎與錢莊密錄有關，她心頭莫名一跳，面上卻只淡淡道：“商賈之事，我哪裡知道。許是你看岔了。”
話雖如此，沈清歌轉頭卻將此事記在了心裡，尋了個由頭回沈府給母親周氏請安時，屏退左右，當做一樁閒話說了。周氏與老夫人王氏同氣連枝，對三房及沈清辭的厭惡和忌憚只多不少。母女倆嘀咕半晌，雖不明就裡，但“三皇子”、“錢莊密錄”、“瑞豐行”這幾個詞連在一起，總讓人生出些不好的聯想。她們未必清楚其中關竅，卻本能地覺得，或許能借此給沈清辭找點麻煩。周氏便將這模糊的訊息，添油加醋地透露給了老夫人王氏身邊新提拔上來的大丫鬟春桃。春桃是個有心思的，想著在老夫人面前賣好，又尋機將話遞到了老夫人王氏耳中。
“……聽說，三姑娘（指沈清辭）那邊，似乎在查什麼錢莊的賬，好像還牽扯到一位皇子殿下名下的產業，具體是哪位皇子倒不清楚，只說是極尊貴的。老夫人您說，這萬一要是查出了什麼不該查的，惹惱了貴人，可別帶累了咱們府上才好。” 春桃一邊給王氏捶腿，一邊狀似擔憂地說道。
王氏聞言，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。她對沈清辭的厭惡從未消減，尤其是這丫頭嫁了殘王后，不但沒如她所願在王府受盡冷眼磋磨，反而似乎越發有手段，連帶著她那個商戶出身的娘和庶子弟弟都跟著沾光，這讓她心裡極不痛快。如今聽說沈清辭竟敢私下查探皇子相關之事，還是錢莊賬目這種敏感東西，第一個念頭不是擔憂，而是一絲隱秘的快意和期待——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，最好是真的捅了馬蜂窩，惹上大麻煩！
“哼，商戶女養出來的，能有什麼見識和分寸？只盯著那點黃白之物，怕是連輕重都掂量不清了！查皇子？她也配！” 王氏冷哼一聲，撥弄著手腕上的佛珠，“去，把這話，透給大太太知道，讓她心裡有個數。再……想法子讓咱們府裡與各府往來走動的人，都‘不經意’聽聽。記住，別提三皇子，只說是‘某位貴人’，與錢莊、賬目有關，餘下的，讓別人猜去。”
“是，老夫人。” 春桃心領神會。
於是，一股微妙的風，便從沈府內院，悄無聲息地颳了出去。話傳三人成虎，何況是這種本就帶著神秘色彩、牽扯到“貴人”和“密賬”的訊息。不出幾日，在某些勳貴官宦人家的後宅閒談、茶會宴飲的間隙，便隱約有了些許流言：
“聽說了嗎？殘王府那位新王妃，好像對三殿下那邊的什麼生意挺上心……”
“何止上心，據說在查賬呢！也不知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”
“哎喲，這位王妃膽子可不小，三殿下那是好相與的？她一個女流，又是新婦，不好好在王府相夫教子，折騰這些做什麼？”
“許是年輕氣盛，想顯擺本事，拿捏些把柄？又或者，是殘王爺的意思？畢竟那位……雖說是殘了，可到底曾是掌過黑雲騎的人物。”
“也說不定是看中了三殿下產業的利，想分一杯羹？畢竟蘇家是商賈出身，最會算計這些。”
“噓——小聲點！這種事也是能亂說的？”
流言蜚語，如同水面的漣漪，一圈圈擴散開去。傳到東宮太子蕭承稷耳中時，己是另一個版本。太子正在書房與詹事府幾位屬官議事，心腹太監悄步上前，附耳低語幾句。太子年方二十，面容清俊，氣質溫文，聞言只是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，抬手屏退了屬官。
“訊息可確切？來源是沈府內院？” 太子聲音平緩，聽不出情緒。
“是安插在沈府的人傳出的，最初是從沈大夫人周氏身邊漏出的口風，源頭似是沈老夫人處。但具體查的是什麼，是否真與三殿下有關，尚不明確。只說是殘王妃在查某位貴人的錢莊賬目。” 心腹太監低聲道。
太子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桌面，沉吟片刻：“我這個三弟，近來動作是多了些。戶部、工部，甚至兵部，都隱約有他的人走動。若說他在銀錢上有些……不足為奇。只是，沈氏……” 他想起那位只在宮宴上見過幾面、沉靜少言的殘王妃，“她倒是個有意思的。是巧合，還是有意為之？又或者，是我那王叔的意思？”
“殿下，是否需要派人去探探殘王府的口風，或者……暗中幫一把？” 心腹揣測道。
太子擺擺手：“不必。靜觀其變。若沈氏真查到了什麼，且看她如何處置。若她聰明，自會知道這東西該怎麼用。若她愚鈍……那也與我們無干。倒是三弟那邊，若真是被抓住了尾巴，怕是要坐不住了。讓我們的人盯緊三皇子府和……麗妃娘娘的昭華宮。”
“是。”
訊息自然也傳到了三皇子蕭承瑛耳中，只是途徑更多，也更讓他心驚肉跳。不僅有自己的耳目彙報了市井隱約的流言，更有“啟公子”李啟驚慌失措地秘密求見，帶來了一個更壞的訊息——通源錢莊那個姓錢的二掌櫃，在交出抄本後沒兩天，就“失足”落水身亡了！錢莊內部正在自查，雖暫時壓下了風聲，但難保沒有其他知情者。而殘王妃沈氏，似乎己經盯上了“瑞豐行”和李啟。
“殿下，那沈氏怕是己經起了疑心！琉璃閣那邊一首拖著不肯給準信，如今又出了錢二這事……雖然做得乾淨，可萬一……” 李啟臉色發白，額上冒汗。
“廢物！” 三皇子蕭承瑛面色陰鷙，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摜在地上，瓷片西濺。他年方十八，容貌繼承了生母麗妃的豔麗，但眉眼間卻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鬱和戾氣。“連個女人都擺不平！本皇子讓你小心再小心，你就是這麼辦事的？賬目是怎麼漏出去的？那姓錢的怎麼會和琉璃閣扯上關係？說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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