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清晨，皇城校場上旌旗獵獵。天色剛亮，薄霧未散，點將臺兩側的赤色牙旗在晨風中一卷一卷地翻動。蕭衍比所有人都來得早。他沒有穿攝政王的蟒袍，只一身玄色勁裝，袖口緊束，腰間懸著一柄舊劍。他站在高臺邊緣，望著臺下逐漸集結的軍陣，目光平靜而深遠。
這一日，是幼帝蕭承安親自主持的閱兵，也是封蕭戰為鎮國武王的日子。
蕭戰是蕭衍的堂弟，蕭家旁支出身，自幼跟在蕭衍身邊長大。兩人年歲相仿，性情卻截然相反——蕭衍沉穩內斂，蕭戰卻像一團烈火，衝鋒陷陣時從不惜命。昔年蕭衍一手組建黑雲騎，蕭戰便是先鋒營最鋒利的刀。後來蕭衍中毒身殘，被迫解散黑雲騎，蕭戰也跟著卸甲歸田，在城郊置了幾畝薄田，安安靜靜地守著蕭衍那座荒園廢宅。朝中許多人以為這位蕭家旁支早己沉寂下去，卻不知道蕭衍早己暗中將北境三鎮的舊部一一託付到他手中。
鼓聲驟起。校場正門鐵閘緩緩升起，一騎玄甲踏著晨輝衝破薄霧，如一道黑影闖入眾人視線。蕭戰勒住戰馬，翻身落地，手中陌刀刀鋒在日光下泛著一層冷冽的幽光。他身量比蕭衍更高大，肩寬背闊，臉上橫著一道舊刀疤，從眉骨斜斜劃至顴骨，泛著暗紅。他大步走上點將臺，在蕭衍面前站定，咧嘴一笑：“哥，今日這場面，夠大啊。”
“聖旨先到了，本來想在府裡請你吃杯酒再說的。”蕭衍淡淡道。
蕭戰嘖了一聲，往臺下掃了一眼。臺下列陣的軍士中，有不少當年黑雲騎的老面孔。他目光一一掠過去，喉頭動了動，卻什麼都沒說。那些面孔他認得——那個叫趙破軍的老卒，當年在東嶺口替他擋過側翼一槍；那名叫韓錚的百夫長，曾在北疆雪原上揹著受傷的他在風雪裡走了三天三夜。黑雲騎解散之後，他們散落各處，有的轉入地方州府任了武職，有的回了老家務農，如今卻都接到密令，悄悄趕回了這座皇城校場。
蕭衍也看著臺下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慢慢開口：“蕭戰，黑雲騎的刀，當年是握在我手裡的。如今，我要把它交給你了。”
蕭戰頓了一下，轉頭看他：“哥，你真要走？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兒？”
“也說不準。清辭那邊有些線索，要往極北走一趟，也許會去更遠的地方。”
蕭戰沒有追問。他了解蕭衍的性子，能說的話，蕭衍不會瞞他。他只是握緊手中的陌刀，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低聲應道：“哥，你去你的。這校場上的兄弟交給我，北境三鎮的邊關也交給我。有我蕭戰在一天，便不會讓外敵踏進大晏一步。”說到這裡，他咧開嘴，眼角那道刀疤在晨光下泛著暗紅的光，“若有人敢犯，我屠他滿門！”
點將臺上的薄霧漸漸散盡。幼帝蕭承安在帝師沈知遠的陪同下登上點將臺。小皇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武服，腰束金帶，雖才十二歲，步伐卻沉穩有力。沈知遠落後他半步，登上臺階時，目光掃過蕭衍與蕭戰並肩而立的背影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。
蕭承安站定，從身側太監手中接過一卷明黃聖旨，展開朗聲宣讀：“奉天承運皇帝，詔曰：蕭家支脈蕭戰，忠勇果毅，久經沙場，屢立戰功。今北境三鎮邊務繁重，特封蕭戰為鎮國武王，賜節鉞，領北境三鎮邊軍，總攝北疆軍務。欽此！”
蕭戰撩起玄甲下襬，跪地叩首：“臣，領旨謝恩！”
他起身時，蕭承安親自上前，從太監捧著的托盤上取下一柄黑鐵節鉞，雙手遞到蕭戰面前：“武王，北境三鎮，朕便託付給卿了。”
蕭戰接過節鉞。鐵製的杖身沉甸甸地壓在掌心，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分量。他低頭看了看節鉞上盤繞的龍紋，又抬眼看向面前這個少年天子，忽然咧嘴一笑：“陛下放心，臣這刀不鈍，北境三萬邊軍，個個都是能拼命的漢子。誰敢犯邊，臣就讓他嚐嚐大晏鐵騎的滋味！”
“好！”蕭承安眼睛一亮，聲音裡帶了少年人難得的振奮，“朕信武王！”
鼓聲再起。蕭戰一揚陌刀，放聲怒吼：“列陣——！”
臺下軍士應聲而動。騎兵勒馬列隊，鐵蹄踏地如悶雷滾過地面；弓弩手齊刷刷抬臂，箭矢在晨光下密密匝匝地舉成一片。隨著蕭戰手中陌刀向下一劈，騎兵陣如洪流般噴湧而出，捲起漫天黃沙！弓弩齊發，箭矢如雨，噼裡啪啦紮在靶區，激起一蓬一蓬的土霧。整座校場卻沒有人聲喧譁，只有馬蹄聲、鼓角聲和甲冑碰撞聲，沉沉地壓過城牆。
蕭衍站在點將臺邊，看著這一切，目光深沉。他沒有說話，卻將每一個列陣的細節都看在眼裡。蕭戰練兵確實有一手，騎軍衝鋒時保持著整齊的三角陣形，弓弩手與長槍兵的配合也銜接得嚴絲合縫。十多年沉寂，昔日那個只知道衝鋒的愣頭青，終究己經長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將領。
點將臺下，騎兵陣衝過靶區後緩緩收攏，重新列隊。蕭戰騎在一匹黑馬上，手提陌刀，帶著幾名親兵繞場一圈，向臺上行了個軍禮。蕭衍走下點將臺，穿過整列軍陣，走到他的馬前。蕭戰見他走近，連忙勒住馬韁，翻身跳下馬背。
“哥，你看這些兵，能不能守住北境？”他問，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認真。
“能。”蕭衍回答得乾脆，卻頓了一下，目光落在蕭戰眼角那道舊刀疤上，“這道疤，是當年在東嶺口為了救我才留下的。”
蕭戰怔了怔，伸手摸了摸眼角，咧嘴笑了笑：“小事，不值當記這麼久。”
“我不但記著，還記著你這個人做事毛躁，衝鋒起來就不管不顧。”蕭衍聲音不高，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，“北境三鎮不是讓你逞勇鬥狠的地方。你要守的是百里關隘，是邊民百姓。有時候回頭看一眼身後，比悶頭往前衝更重要。記住了嗎？”
蕭戰收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，站首身子，鄭重抱拳：“記住了。”
沈知遠站在點將臺後方，看著這一幕，忽然轉頭對身旁的小皇帝低聲道：“陛下，有武王在北境，北疆無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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